阿飞是我的好邻居,打小一起在村里的土路上疯跑着长大,我们两家的院墙只隔了一道矮矮的篱笆,谁家做了好吃的,隔着墙喊一声,就能端着碗过去分享。这么多年下来,虽说没有血缘牵绊,那份情分却比许多本家亲戚还要亲厚。他性子实诚,村里谁家有事,不管是盖房搭棚还是农忙收种,只要喊一声,他准是随叫随到,从不推诿,是出了名的热心肠。
阿飞的家境不算复杂,却也透着几分乡村人家的寻常波折。他的父亲兄妹五个,大伯早年因病去世,三伯在部队当兵,常年不在家,两个姑姑也早已嫁去了外村,各自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到了阿飞这一辈,就只有他和一个妹妹,妹妹长大后也嫁去了邻村,一年到头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更让人揪心的是,阿飞的媳妇在两个女儿还懵懂记事的时候,就因病撒手人寰,留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成了村里众多单亲留守儿童中的一员。
阿飞这个人,话不多,却特别爱笑。他的笑声很特别,爽朗又憨厚,带着点独特的辨识度,有时候他还没走到家门口,隔着院墙传来一声笑,我就知道是他来了。其实他也不是天生不爱说话,只是年轻时一开口,就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地笑话他。那些笑话不是针对他本人,而是总拿他家里的事叽叽歪歪地调侃,久而久之,他便索性闭上了嘴,把话都藏在了心里。
这一切的病根,说到底还是在他母亲身上。阿飞的父亲是个典型的老实人,性子慢,话少得像“三脚跺不出一个屁来”,却是个十足的乐观主义者,家里的大小事从不当家做主。而他的母亲则截然相反,是个出了名的要强女人,不管是下地干活还是邻里间的人情往来,样样都要争个先,从不肯落在别人后面。
听说当年怀阿飞的时候,正好赶上秋收。有一天下午,原本毒辣辣的太阳,突然像个调皮的孩子,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偷懒。转眼间,天空就被乌云彻底笼罩,狂风骤起,眼看一场大雨就要倾盆而下。可街道两旁、各家院子里,摊晒着的一地金黄粮食还没收拢,整个村子瞬间沸腾了。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吆喝声、风掠过树叶的哗哗声,混杂在一起,让挺着大肚子的阿飞母亲心里急得像着了火。眼看着邻居们的粮食都快收完了,而自己那笨手笨脚的丈夫还在原地手忙脚乱,她心一横,顾不上腹中的胎儿,抄起农具就冲进了抢收的人群里。

她挺着孕肚忙碌的身影,让在场的邻居们都惊呆了,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她能干。可谁也没想到,这场奋不顾身的抢收,却让阿飞成了一个早产儿。更不幸的是,早产还给他留下了终身的后遗症——舌头短,说话时后鼻音很重,一开口就带着哼哼唧唧的腔调,让人听不太清楚。
小时候,村里的大人小孩不懂事,总爱逗他说话,看他憋得满脸通红、口齿不清的样子,引得邻居们哈哈大笑。那时候的笑声里或许没有恶意,可随着阿飞渐渐长大,他慢慢懂得了好赖,自尊心也越来越强。从那以后,他见了人便很少再开口,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只用一个憨厚的笑容来回应那些所谓“喜欢他”的邻居们。
阿飞的个子不高,身形瘦削,初中没毕业就辍了学,没什么过人的本事。再加上早产落下的后遗症,家里人从小就对他格外宠爱,事事都顺着他。这份过度的宠溺,渐渐让他养成了懒惰的习性。外出打工从不肯去远门,只守着家门口的一亩三分地,在附近打些零工,自然也挣不到什么大钱。即便如此,父母也从不埋怨他,在他们眼里,只要儿子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挣钱多少根本无所谓。
后来,在媒人的撮合下,阿飞总算娶到了媳妇。他这个媳妇长得又白又胖,模样也周正,可性子却和他差不多,也是好吃懒做的主。这下可给那些爱嚼舌根的邻居们留下了话柄,背后总是议论纷纷:“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一个瘦得像猴,一个胖得像猪,也算般配了。”“就阿飞这个条件,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这辈子也算值了。”这些话像针一样,时不时地扎在阿飞一家人的心上。
不过,让阿飞父母最开心的事很快就来了——儿媳妇怀孕了,而且还是一对双胞胎。这下,阿飞的媳妇成了家里的“大熊猫”,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她每天不是躺在床上,就是抱着手机刷个不停,想吃什么,家里人就立马去买。要是有幸走进她的屋里,不知情的人准会以为进了小型超市,床上、地上到处堆满了零食包装袋和各种垃圾。
阿飞那要强的母亲,看着这乱糟糟的景象,心里别提多难受了。可一想到儿媳肚子里的双胞胎孙子,她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自安慰自己:好歹这样的日子不长,不就是怀胎十个月吗?忍一忍就过去了。
十月怀胎期满,两个孩子顺利降生,却是一对双胞胎孙女。阿飞的父母心里虽有几分失落,但转念一想,儿子儿媳还年轻,以后还能再要一个,也就释然了。全家人依旧沉浸在添丁进口的喜悦中,对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孙女疼得不得了。
阿飞的媳妇本来就胖,生下孩子后,体重不仅没减,反而比怀孕前还要重了不少。可在那个小村子里,没人觉得这是个问题,反而认为能吃能喝是富态的象征,都盼着她养好身体,来年再给阿飞生个大胖小子。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美好又朴素的愿望里,以为日子会就这样慢慢好起来。
可好景不长,平静的生活很快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打破了。一天,阿飞的媳妇突然喊肚子疼,起初以为是普通的肠胃不适,吃了药、打了针,却一点好转都没有。焦急万分的一家人,赶紧将她送到了省人民医院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傻了眼——肠穿孔。
让他们绝望的不是这个病本身,而是这个病治愈难度极大,稍有不慎就会危及性命。而病因,正是她长期不运动、卧床不起,只知吃喝却很少排便,导致粪便堵塞直肠,最终引发肠道过度扩张破裂。这个结果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阿飞一家人的心上,他们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借钱凑手术费。
手术最终还是做了,可家里本就窘迫的家境,根本支撑不起后续高昂的治疗费用。在苦苦支撑了一段时间后,阿飞的媳妇还是没能熬过这一关,永远地离开了。
庆幸的是,两个女儿倒是活泼可爱,身体也很健康。看着这对从小就没了娘的孩子,全家人心里五味杂陈,那份孤独与悲凉,就像深秋时节荒芜的原野,一眼望不到边。但日子总要继续,生活的苦难像一场暴雨,冲刷掉了阿飞身上的懒惰与稚气。经历了这场生死离别,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从那以后,不管什么活,不管要跑多远,只要能挣钱,他都毫不犹豫地去干。
本以为日子总算有了起色,可命运似乎总爱和这个苦命的男人开玩笑。就在全家人慢慢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走出来,生活刚有了点盼头的时候,一个噩耗再次将他们打入了谷底——阿飞的母亲被查出了乳腺癌晚期。
这个消息如同晴空霹雳,狠狠劈在了阿飞的心上,像一堆熊熊燃烧的烈焰,灼烧着他的每一寸肌肤。那段时间,他整天在医院的走廊里不停徘徊,双手时不时地抓着头发,捂住脸,又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像一只失群的受伤孤雁,只能对着病房的方向痛苦地呜咽。他低着头,一声不吭,每次握着医生的手,眼里都噙满了泪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母亲操持家务的身影,全是母亲一辈子的辛苦与不易。
阿飞的父亲整日唉声叹气,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老天为什么对我们这么不公平啊?”一家人的悲惨遭遇,惊动了村里的干部。政府得知情况后,及时给他们家办理了低保,阿飞家也因此成了村里有名的贫困户。
为了给母亲治病,阿飞更是拼尽了全力,起早贪黑地干活,本来就瘦削的他,变得又黑又瘦又矮,身上的衣服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母亲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心疼得每天以泪洗面,无数次地诅咒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觉得自己拖累了整个家。或许是因为对生活的失望,又或许是对全家人的愧疚,母亲的病情恶化得很快。
母亲的离去,给了阿飞最沉重的一击。他像一片在朔风中飘零的枯叶,彻底失去了信念和方向。他心里的那座山,塌了;心里的那汪水,枯了。那段时间,他每天什么也不干,只是抱着两个双胞胎女儿,坐在廊檐下出神,目光死死地盯着院子里那棵母亲亲手栽下的枣树。

他心里清楚,这棵枣树,承载着母亲最大的愿望——盼着家里能早日添个孙子,盼着家族人丁兴旺。可如今,母亲不在了,媳妇不在了,那个简单的愿望,也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遗憾。阿飞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围着枣树一圈又一圈地转着,终于忍不住抱着树干,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满是绝望与无助。
母亲走了,阿飞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可当他低头看到怀里两个女儿清澈又依赖的眼神时,心里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为了给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一个美好的未来,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奋斗,拼命挣钱。
他果断辞掉了家门口那份安稳却挣不了多少钱的工作,决定跟着朋友一起去南方打工。听说那边有个工厂,工资高得诱人,一天能挣三百多块钱。全家人都对他充满了期待,父亲把家里仅存的积蓄拿了出来,亲戚们也纷纷伸以援手,硬是给他凑足了路费。带着全家人的期盼和自己对未来的憧憬,阿飞和朋友一起,驱车朝着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驶去,他想在那里,为自己和女儿们,寻找一席之地。
时隔数月,我趁着假期回老家看望父亲。车子刚进村口,就听见邻居们在闲聊,无意中听到他们说阿飞也在家,已经回原来的地方上班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满是疑惑,他不是去南方挣大钱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带着一肚子的疑问,我快步走进了父亲家。一进门,就看到父亲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紧皱着。我站在门口,摊开双手,瞪大眼睛看向父亲,语气里满是不解:“爸,阿飞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南方工厂上班吗?”
父亲叹了口气,呷了一口手边的凉茶,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和惋惜:“别提了,本来是奔着大钱去的,谁知到了工厂门口,人家说必须先体检,合格了才能进场。结果一检查,说他耳朵有点聋,不符合要求,直接就给拒了。”
“体检?”我愣了一下,“去之前没人知道要体检吗?”
“谁都不知道啊。”父亲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语气里满是失望,“那朋友也没说清楚,只一个劲儿地说工资高。来回的路费、住宿费、吃饭钱,前前后后花了两千多,最后一分钱没挣到,全打了水漂。”
“那他的耳朵怎么会聋呢?以前怎么从没听说过?”我追问着。
父亲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听他家里人说,是胎里带的,小时候不明显,长大了也没影响正常生活,谁知道这会成了拦路虎。”
听完父亲的话,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踉跄着走到客厅的椅子上瘫坐下来。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院子里那棵老无花果树在风中不停地晃荡。一片片巴掌大的叶子在风里舞动着,姿态仓皇又无奈,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顺应着什么。我盯着那些叶子,忽然觉得,叶子什么时候被风吹落了,大概就是它该归根的时候了。人啊,或许也一样,有些路,看似充满希望,走下去才发现,终究是绕了个圈,又回到了原点。
如今的阿飞,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上班。还是和以前一样,早出晚归,踏着晨曦出门,披着暮色回家,挣的钱也和从前没两样。只是,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每次在路上遇见他,他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那双曾经盛满憨厚笑意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化不开的阴霾。生活的一场场风雨,终究磨去了他身上所有的棱角与光彩。

作者简介:职建勇,河南省获嘉县文圣路小学语文教师。爱说,爱笑,爱旅游,喜品曲径通幽的趣,乐观高山流水的魂,在花开四季的三尺讲台上伸手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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