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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灶糖香里，藏着最浓的年味与乡愁

王绵民

一进腊月，豫东平原上的风就多了几分温柔。年，不是突然到来的，而是伴着炊烟与甜香，一天一天走近的。在我的故乡，小年祭灶，是一年里最有仪式感的年俗，而芝麻糖，则是这场仪式里最不能缺少的味道。做芝麻糖，父母总要提前动手。那是他们悄悄为新年备好的心意，藏在灶间烟火里，也藏在我长大以后，一想起便心头温热的童年时光里。 

那时家里条件普通，市面上很少有现成的芝麻糖卖，就算有，父母也总觉得，不如自己亲手做的实在、香甜、有年味。所以每到腊月初，距离祭灶还有十多天，家里就开始忙碌起来。做芝麻糖，是一门慢功夫，一步错不得，一步急不得，全靠父辈传下来的老法子。

    先要备料。白芝麻要一遍一遍淘洗，直到水清无沙，再摊在簸箕里，在阳光下慢慢晾干。晾干后的芝麻，要入铁锅小火慢炒，火不能大，手不能停，炒到微黄喷香、微微鼓起，才算合格。炒好的芝麻盛出来晾凉，香气飘满整个院子，连空气里都带着年的气息。

    真正的重头戏，是熬糖稀。锅里放入提前熬制好的红薯糖稀，再加少量清水，大火化开后转小火慢熬。这一步最考验功力，火大了容易焦煳发苦，火小了糖稀不成型，做出的糖黏牙不脆。父亲总是守在灶前，握着长勺，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搅动，眼神专注。糖汁从清亮变得黏稠，从大泡变成细密均匀的小泡，颜色也慢慢变成温润的琥珀色。他常说，熬糖如做人，要稳、要耐、要心细。

    我们这些孩子，哪里懂得这些道理。只闻到甜香一阵阵钻进门缝，便再也坐不住，一个个丢开手里土法制作的玩具，围在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望。小小的身影，眼巴巴盯着那口翻滚的糖锅，连话都舍不得多说。父亲看我们馋得可怜，总会心软。他抽出一根干净的筷子，往锅里轻轻一杵，再快速提起，筷子头上便缠上一团温热柔软、晶莹透亮的糖稀。

    他先在空中稍稍晾凉，再递到我们面前，语气里满是疼爱，又带着不容马虎的叮嘱：“慢点，小心烫嘴。”

    我们小心翼翼接过，捧着那团温热的甜，小口小口地吮着。糖稀又软又香，甜而不腻，烫得我们直哈气，却舍不得松开手。一边呵着冷气，一边满足地笑。父母站在灶台前看着我们，脸上的温柔，比灶膛里的火光还要暖。

    等糖稀熬到最佳状态，父亲会用筷子蘸一点，迅速放进冷水里，只要糖稀立刻凝固、变脆、嚼之不粘牙，就说明火候正好。这时迅速关火，把炒好的白芝麻全部倒入，快速翻拌，让每一粒芝麻都裹上糖衣。接着趁热倒在抹了油的案板上，用擀面杖擀平、压实，趁着还没完全变硬，切成均匀的长条。一块块芝麻糖整齐排列，白润如玉，香气扑鼻。

    做好的芝麻糖，父母会小心收在竹筐里，挂在高处，不让我们多吃，要留到祭灶那天，郑重地摆上供桌。

    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终于到了。这是豫东地区十分庄重的年俗。供桌上，芝麻糖居中，旁边摆上清水、草料和黄豆，那是给灶王爷坐骑准备的饮食。点上香烛，一家人轻声祈福，愿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老辈人说，芝麻糖又甜又黏，能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多讲好话，保佑一家人平安顺遂。这简单又朴实的习俗，藏着中国人对烟火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对团圆的向往。

    一块小小的芝麻糖，连接的是岁月，是家风，是文化，也是最深的年味。

    如今长大离家，生活越来越好，超市里各种糖果琳琅满目，芝麻糖随时都能买到。可我吃过再多精致的零食，也再也找不回当年灶台前的那一口甜。再也没有人，在熬糖时为我挑上一团温热的糖稀，再也没有人温柔地叮嘱我“慢点，小心烫嘴”。

    祭灶的仪式在城市里渐渐简化，很多年轻人甚至不再知道这个古老的年俗。可每当腊月风起，我总会想起故乡的灶台，想起父母忙碌的身影，想起满院的糖香，想起那些等待祭灶、期盼新年的日子。原来，年俗从不是陈旧的规矩，而是藏在食物里的文化，藏在手艺里的传承，藏在亲情里的温暖。

祭灶糖香，岁岁年年。那些藏在习俗里的年味，藏在芝麻糖里的回忆，藏在父母叮嘱里的深情，早已刻进我的血脉，成为我一生不忘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