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林歌
每一个人都知道,宋朝是文人的天堂。
赵光义之前,大宋对读书人的态度,更像是客气,而非恩宠。
太祖赵匡胤当然知道读书有用,否则不会立下“不杀士大夫”的誓约。
但他终究是行伍出身,心底里对文人那套“之乎者也”的做派,总隔着一层。
酒酣耳热时,他也曾嗤笑过:“之乎者也,助得甚事!”
那是一种武人对文人的、带着亲昵的鄙薄。
他开科取士,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一种制度上的必要延续——十七年,十五次开科,拢共才取了一百八十八人,精挑细选,吝啬得很。
变化,在太平兴国二年的正月,也就是赵光义坐上龙椅刚满三个月时,骤然降临。
一道诏令,仿佛春雷:开科取士。
这一次,气象全然不同。
五千三百多名贡士,从帝国四方涌向开封,路费由国家包了。
这本身已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礼遇。而当省试、殿试尘埃落定,结果更让天下读书人瞠目结舌,继而狂喜。
一科,竟取了一百零九名进士!
这个数字,比赵匡胤时代最多的一科还要多出两倍有余。
朝堂上,老成的宰相薛居正坐不住了,赶忙上奏:“陛下,取人太多,用人太骤了。”
这不合历朝选拔官吏的“金科玉律”。
赵光义只是微微一笑。
在他看来,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接下来的举措,才真正称得上“惊世骇俗”。
他大手一挥:第一等、第二等进士,外加考“九经”的佼佼者,直接授官。
起步便是“监丞”、“大理评事”、“通判”这等让人眼热的实职,堪称一步登天。
次一等的“同进士出身”,以及诸科录取的共二百七十人,全部送到吏部,免去常规的“候选”流程,优先分配美差。
这已不是“破格”,简直是“掀桌”。
薛居正一班老臣,看着这套运行了数百年的选官体系被皇帝随手拨到一边,只能暗自倒吸凉气:这官,当得也太容易了!
皇帝的“恩宠”还没完。
待到新科状元吕蒙正等人辞行赴任时,赵光义和颜悦色地叮嘱:“到了地方,遇到不便于民的事,可以尽快处理。”
这话轻飘飘,分量却重千钧。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不必事事上报中央,先斩后奏!
等于将宰相和中央各部长官的权柄,分了一部分直接交到这些“愣头青”手里。
最后,赵光义仿佛觉得给的实惠还不够,又补上一份厚礼:“想必诸位初入仕途,手头拮据。朕每人赐你们二十万贯,算作‘行装钱’。”
于是,太平兴国二年这一科,史称“龙飞榜”的进士们,就此开始了他们火箭般的蹿升之旅。
吕蒙正、李至、张齐贤、王化基、陈恕……这些名字,像一群骤然被春风吹上青云的鸟儿,迅速占据了大宋政坛的各个要津。
他们之中,后来出了至少四位宰相,其余担任知制诰、尚书等显赫官职者,比比皆是。
赵光义用真金白银和破格的权位,完成了一场空前豪赌的政治投资。
他需要的不是几个循规蹈矩的官吏,而是一整套全新的人马,一群对他感恩戴德、唯他马首是瞻的新血,来冲刷掉旧朝的气息,在帝国的每一寸肌理上,贴上“赵光义时代”的标签。
文人的天堂之门,确实从此洞开。
只是推开这扇门的那只手,初衷或许并非出于对斯文的真正崇敬,而是一次冷静、精准,甚至有些急不可耐的权力布局。
门后的“天堂”风光无限,但它的地基,从一开始就与皇权的稳固紧紧绑在了一起。
从此,大宋的文官政治,带着这份特殊的“恩遇”与“依附”,走向了它既辉煌又复杂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