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记酒馆(小说)
                     张威
太康县城西三十里,兴隆镇的土路上常年浮着一层黄尘。村西头那面“韩记酒馆”的青布幌子,被日头晒得褪了色,风一吹就猎猎作响,混着酒糟味儿飘出半里地。酒馆临街而建,木质招牌在烈日下泛着古朴的光,上面的漆字“韩记酒馆”虽已斑驳,却透着岁月的厚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酒香、汗味和夏日的燥热。店内,长条桌凳摆放整齐,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留下无数顾客的痕迹。墙上挂着几串辣椒和玉米,为昏暗的酒馆增添了一抹亮色。
酒馆老板老韩,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地为客人倒酒、递菜,他的热情与豪爽,是这酒馆最独特的“招牌”。窗外,车水马龙,行色匆匆,而酒馆内,人们或谈天说地,或举杯畅饮,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沉浸在这份独特的宁静与热闹之中。三间灰瓦平房趴在路边,门楣上挂着一串红辣椒,窗台上摆着粗瓷酒坛,老远看跟寻常村落的小酒馆没什么两样。
“来碗烧酒!”一个拉车的苦力把汗湿的褡裢往墙角一扔,露出黝黑的脊梁。账房先生李树山从柜台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手里的算盘珠子噼啪响说:“好嘞,王大哥,还是配碟茴香豆?”
他穿件半旧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说起话来带着点太康特有的侉味儿地说:“照旧就行,这年月真是不太平呦!刚才我从西渡口拉个学生到太康,不料还没走到镇公所就被县侦缉队逮住了,说是从水西过来的共产党。这不,我钱没赚手里,还挨了一顿打。唉,这日子……”
李树山说:“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这时李树山吩咐伙计给王大哥上酒菜。王大哥匆匆喝了酒,吃了菜。向门外瞥了一眼后径直走到李树山跟前说:“结账!”随手把大如拇指的一段苇秆推进账本下。“还得接着干,不然老婆孩子都得饿着。”  
王大哥高声说着就大摇大摆地走出酒馆。李树山环视了一圈对伙计说:“你先照应着,我去后院看看掌柜。”
酒店后院的石榴树影里,老板韩老西正往酒缸里撒酒曲。他五十出头,脸上沟壑纵横,手上的老茧比酒缸底的泥还厚。“树山,开封那边的信儿啥时候到?”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瞟着前院的动静。“刚到,我把它藏在了烟杆里了。这几天风声紧,县侦缉队盯得勤。”
酒馆里,三个歪戴帽子的国民党乡丁正划拳,酒气熏得满屋子都是。
李树山回来后继续拨弄着算盘,指尖在算珠上翻飞。
这时后院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伙计郭振清挑着两桶井水进来,桶沿的水珠溅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印子。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是郭庄人,浓眉大眼,肩膀宽得能扛动半扇猪肉。他把水桶往墙根一放,抹了把汗:“韩叔,村保长刚才在村口晃悠,看那样子像是往咱们这儿来的。”
韩老西的手猛地一顿,酒曲撒在了缸沿上。
1940年夏天,睢杞太独立团的联络员老王第一次摸黑走进这家酒馆,韩老西看他脸色蜡黄,精神憔悴。就知道他可能有病或者受伤了。于是就把他安置到后院,老王恳求地说:“韩掌柜,我是水东独立团的,赶着给队伍送信,不料走到镇北门外被侦缉队发现了,逃跑途中左臂挨了一枪。你的侄子韩纪勇在我们队伍上,我没办法,只好逃到你这里了。”
韩老西心里一阵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说:“好,我知道了,我去请李郎中来!”
老王担心地说:“可靠吗?”
韩老西说:“可靠,他大儿子是‘八路’,跟着刘邓呢!”
老王在韩记酒馆治好了枪伤,返回部队后韩记酒馆就成了我党的交通站,这酒馆的买卖再也不是单纯卖酒了。
兴隆镇位于开封到周家口的南北大官道上,也是水东和水西联络的重要渡口。每天络绎不绝的车辆和人员都从这里经过,到韩记酒馆歇脚的,吃饭的自然不少,这里也就成了四方消息交汇的中心。而他们这三间小平房,就是插进敌人心脏的一根细针。
1946年7月的日头毒得像火。知了在老榆树上声嘶力竭地叫,树叶纹丝不动,空气里飘着尘土和暑气的味道。前院的客人稀稀拉拉,李树山却觉得后颈的汗毛直竖——上午从开封取来的情报还揣在怀里,那薄薄的纸片上,画着张岚峰在柘城的国军兵力布防图。
后院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韩老西、郭振清,还有两个负责传递情报的交通员正围着木桌。
李树山把情报摊开,手指点着图上的红圈:“今晚必须把情报送给冀鲁豫军区第30团,走官道太危险,得绕芦苇荡。”
“我去!”郭振清拍了拍胸脯,“我熟路。”
韩老西刚要说话,突然——“乓乓乓!”枪声像炸雷似的在村口响起,惊得树上的知了都闭了嘴。李树山的手闪电般收回来,指尖在情报上一捻,纸片就卷成了细纸卷。他拔下腰间的旱烟杆,把纸卷捅进中空的烟杆里,又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别回腰后。
“快!”韩老西低喝一声。郭振清抄起墙角的扁担,装作去挑水;另两个交通员掀开门后的地道盖,闪身钻了进去,盖口上又堆了几捆柴火。李树山扯掉长衫,露出里面打补丁的短褂,抓起墙角的酒瓢就往酒缸里舀——动作快得像排练过百遍。
前院的门“哐当”被踹开,十几个便衣端着枪冲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正在擦桌子的伙计。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的光头,左脸有道刀疤,正是县侦缉队的郭炳章队长。
他把枪往桌上一拍,唾沫星子溅到刚端上来的茴香豆上:“谁是老板?”
韩老西从里屋颠颠跑出来,脸上堆着笑:“老总,您里边请,刚酿的新酒……”
“少废话!”郭队长一脚踹翻条凳,“账房先生呢?”
郭振清心里一紧。他知道李树山是外地人,万一被盘问口音就糟了。没等李树山开口,他已经把扁担往墙上一靠:“老总,我就是。”
“哪里人?”队长眯起眼睛。
“郭庄的。”郭振清拿起柜台上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在家种地的,不认字,表哥让来帮忙记账。”他故意把“郭庄”两个字说得又重又土,手指在算盘上灵活地跳动,账本摊开的那页正好是上个月的酒钱——早就和李树山对好了。
李树山端着两碗酒走过来,赤着的胳膊上全是汗珠:“老总们辛苦了,喝碗解解暑!”他说话时特意带了点太康话的尾音,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韩老西正朝他使眼色——老板的手悄悄指向后院。
郭队长接过酒碗,咕咚灌了一大口,眼睛却像毒蛇似的扫过李树山腰间的烟杆。那烟杆是普通的枣木,铜烟锅磨得发亮,看起来和乡下老汉用的没两样。
李树山心里敲着鼓,脸上却笑得更殷勤:“老总慢用,不够再添!”
韩老西突然咳嗽起来,声音大得吓人:“刘二!还愣着干啥?后院那盘绳,赶紧给拉绿豆的送去!耽误了送货,看我不扒你的皮!”
“刘二”是李树山的化名。他心里一亮,嘴上应着“来了来了”,抄起墙角的大麻绳就往后院走。
队长的手下刚想拦,却被韩老西拦住:“老总别见怪,这伙计笨手笨脚的……”说着塞过去两包哈德门香烟。
李树山扛着绳子,脚步故意迈得又沉又稳。经过队长身边时,他甚至还打了个酒嗝。烟杆在腰后晃了晃,像个普通的老汉带着他的家当。出了角门,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村后的玉米地,玉米叶划过胳膊,留下一道道红印。
等队长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当然没忘了搬走两坛最好的烧酒——韩老西才瘫坐在门槛上,后背的褂子全湿透了。郭振清从柜台后探出头,看见老板手里攥着的烟荷包,线都勒断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李树山和两个交通员的身影出现在五里口北的一片芦苇荡里。李树山把烟杆里的情报取出来,借着夕阳的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布袋对两位交通员说:“加速前进,争取天黑前送到,注意警戒。”远处,一辆国军军车正在公路上呜呜地驶来。而在他们三人的脚下,一条看不见的交通线,正把情报送往前方的冀鲁豫军区第30团。芦苇荡在夕阳余晖中泛着金光。交通员小李紧裹草帽,划着小船载着李树山和交通员小孙穿梭于芦苇间。他深知情报关乎生死,每划一下都格外谨慎。芦苇沙沙作响,似在为他们掩护。远处传来国军的巡逻声,他迅速将船隐入芦苇丛,屏息静待。待声音远去,他继续前行,终于在夜幕降临前抵达目的地,将情报安全送达团长王广文的手里。王团长感慨地说:“这情报太重要了,有了它就等于我们攻城部队有了眼睛。太感谢你们啦!”那一刻,李树山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坚定而欣慰的笑容。
酒馆的青布幌子又在晚风中飘起来,混着酒香和泥土的味道。韩老西站在门口,望着李树山消失的方向,手里的酒瓢轻轻敲着酒坛,他不停地摩挲酒瓢——明天太阳升起时,这里又会坐满南来北往的客人,八仙桌坐满食客,酒碗碰撞声、说笑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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