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赵江波
一、雪落青牛,年自太初始
乙巳腊月,函谷关的雪,是带着经卷气韵落下来的。那雪片不大,疏疏的,缓缓的,仿佛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那部五千言的《道德经》字句间隙里,飘飘忽忽,渗漏到了人间。关楼沉默,驮着厚厚的银白,轮廓竟柔和了几分,像是远古那位老者——李耳先生——覆上了一袭素氅,安然注视着又一个年关的轮回。雪地上,时而可见浅浅的蹄印,曲折通向关内。有人说,那是青牛昨夜踏过的痕迹。这自然是浪漫的附会,可在这地方,附会也成了真实的一部分。老子当年“紫气东来”,出关而去,留下的是无尽的“道”与“虚”;而今,这蹄印却将漂泊的游思、散落的烟火,一步步“纳”回关里来。年,便在这出与入、虚与实的回环间,有了苍茫的起源。小年不是起点,是太初圣宫里那盏长明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悄然拨亮了一分。

太初圣宫前的石阶,被千万次虔诚的步履打磨得温润。如今,这温润之上,又多了簌簌的雪粒轻响。人们排着不疾不徐的队伍,神情静穆而微含喜悦,为的是领一份“平安米”,一壶“上善水”。米是寻常新米,盛在粗陶钵里;水是关下清泉,注入青竹筒中。东西极简,仪式也极简,唯“随缘领取”四字,道尽一切。这哪里是领取食物?分明是领受一则古老的寓言。
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又说:“虚其心,实其腹。”这清水与白米,便是“上善”与“实腹”最朴素的化身。捧米在手,仿佛捧住了一粒沉甸甸的“静”;掬水在怀,仿佛漾开了一泓活生生的“柔”。归去的游人,将这点心意捂在胸口,那米与水,便不再仅仅是果腹之物,而成了一剂调和鼎鼐的“道”。年夜饭的喧嚣尚未登场,函谷关先以这般清寂而深远的馈赠,让人们把一颗被俗务撑得胀满的心,“虚”上一虚,好容下来年真正的丰盈。纳福,原来不是向外索求,而是向内涤清、蓄养。千年灵气,不在山水,尽在这不言的米水因缘里。

夜色如铁,沉沉地压在古关的飞檐上。忽然,一点灼热的光亮,自黑暗深处炸开——是打铁花!赤红的铁汁被奋力击向夜空,刹那间,万千金蛇狂舞,流星如瀑,将黢黑的关墙、皑皑的雪地,映照得如同白昼的铜镜。光与热的洪流咆哮着,仿佛要将这冻僵的历史,狠狠地淬炼、激活。这不是人间的烟火,这是沉睡的函谷关,在年节的叩门下,一次痛痛快快的“还魂”。
铁树银花方歇,千灯又起。长街两侧,廊庑之下,形态各异的马灯、福字灯、道德经文灯,次第亮起温润的光。灯影里,恍惚有兵卒执戈巡关,有商贾驼铃叮当,有诗人勒马长吟。千年演绎,借这一夜灯火,倏然“活”了过来。关,不再是地理的阻隔,而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时间甬道。人们提着灯,穿梭其间,脸上光影流动,自己也成了这甬道里一个鲜活的注脚。那份“真金福利”的喧嚣,那烧饼夹肉暖实的香气,此刻都融进了更浩大的背景里——这是人间该有的、滚烫的、嘈杂的生机。古关以它的坚硬,承托了这份柔软的热闹;历史以它的沉默,赦免了此刻所有的欢腾。

庙会的高潮总会过去,灯火也将阑珊。清晨,雪又静静地下起来,覆盖昨夜的喧嚣与璀璨。函谷关重归宁静,唯有太初圣宫的檐角,风铃清响,像在诵着最后的余韵。
那匹踏福而来的“金马”,或许已隐入群山;但“好事将至”的谐音祝福,却如马蹄声,嘚嘚地敲在许多人的心坎上,余音不绝。人们带走的,不止是黄金的侥幸、美食的饱足,更是某种被重新“唤醒”的知觉:对“道”的亲近,对“福”的领悟,对自身文化根脉一次温暖的回眸。
函谷关的年味,终究是浓得化不开的。它不仅是糖瓜的甜、尘土的香、灯火的艳,更是一种以整部文明为底色的、雄浑又精微的“年意”。它让你在扫尘祭灶时,想起“涤除玄览”;在团圆围炉时,品味“知足之足”;在踏入崭新岁月时,怀抱“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的从容。
雪落无声,函谷关静静地矗立着,如一部摊开的、无字却万言皆备的经卷。这个年,它以一场盛大的仪式告诉我们:真正的“纳福”,是让那关隘的雄风,吹一吹我们心头的尘嚣;让那五千言的智慧,像绵绵春雪,悄然润泽我们又一季的平凡年华。年过了,关还在,道,亦常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