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证上的照片,我笑得像个傻子。
钢印盖下去的时候,我妈在电话里说,闺女你总算嫁出去了,妈这心可算放下了。我当时站在民政局门口,丈夫陈浩站在我旁边,一米七八,一百九十三斤,肚子把T恤撑得圆滚滚的,他伸手揽我的肩膀,那手掌厚实得像块砖头,拍在我肩胛骨上闷闷的一声响。
我二十四岁,刚大学毕业第二年。
陈浩三十一,比我大七岁,在建材市场开了个门店,卖瓷砖卫浴。相亲认识的,媒人是我妈跳广场舞认识的一个阿姨,说这小伙子踏实,有房有车,就是胖了点。我妈说胖点怕什么,胖人有福气,你看他那身板,能干活能挣钱,你跟了他受不了苦。
我那时候刚跟前男友分手,那男的劈腿,被我堵在出租屋里,床上还躺着个染黄头发的女的。我砸了他的显示器,摔了他的键盘,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辞职,从杭州回了老家县城。我妈看我那副样子,说你也别挑了,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人嫁了吧。
相亲那天,陈浩穿了一件黑色的Polo衫,领口勒着脖子,我看他喘气都有点费劲。他坐在我对面,点了六个菜,自己吃了四碗米饭,吃完了抹抹嘴说,我这人没啥大毛病,就是爱吃,你要是嫌弃我胖你就直说。
我说我不嫌弃。
他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牙缝里还塞着菜叶子。
我当时想的是,胖算什么毛病呢,至少他不会像前男友那样,瘦得跟竹竿似的还到处乱搞。胖人老实,这是我那时候脑子里的逻辑。
结婚那天,陈浩穿了定做的西装,裁缝把腰围放到了最大,扣子还是绷得紧紧的。他抱我上车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一股汗味混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的胸口软塌塌的,像一堵会呼吸的肉墙。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堵肉墙会在两个月后成为我每晚的噩梦。
新房是陈浩家出钱买的,县城边上新开的楼盘,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装修用的是他自己店里的瓷砖,米黄色的,铺得满屋子都是,灯光一照,整个家泛着一层油腻腻的暖光。卧室的床是一米八乘两米的,他专门去家具城挑的,说结实,床垫是乳胶的,软得很,人一躺上去就陷进去一个坑。
新婚第一夜,我洗完澡出来,换上睡衣,躺到床上。陈浩从卫生间出来,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大裤衩,那身肉在卧室顶灯的照射下白花花的一片。他的胸脯上长着几根稀疏的卷毛,肚子像扣了一口锅,两条大腿并在一起,中间没有缝。
他往床上一坐,整个床垫猛地往下沉了一截,我被那股力量带着往他那边滚了一下。他嘿嘿一笑,伸手把我捞过来,那胳膊比我大腿还粗,箍在我腰上,我整个人被裹进了他的怀里。
他身上热得像火炉,汗津津的皮肤贴着我的脸,我闻到了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肥皂、汗液、还有某种男性身上特有的油脂气息混在一起。他的呼吸粗重,喷在我头顶上,热乎乎的。
他翻身压上来的时候,我感觉天黑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感觉眼前一黑。他那一百九十三斤的身体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铺天盖地地罩下来。我的胸腔被压得喘不上气,肋骨像是要被挤断了一样,我本能地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手掌陷进那团软肉里,像推一堵墙,纹丝不动。
他低头亲我的脖子,嘴唇也是厚墩墩的,带着一股烟味儿。他的手在我身上摸索,那手指粗得像胡萝卜,关节上长着老茧,刮过我的皮肤时带着粗糙的触感。
我闭上眼睛,咬着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结束。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从我身上翻下去,床垫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他喘着粗气,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我的屁股,说了句“媳妇儿真好”,然后翻了个身,不到一分钟就打起了鼾。
那鼾声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轰隆隆的,震得床板都在抖。
我躺在旁边,浑身黏糊糊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我侧过身,面朝着墙壁,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枕头。
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
没有温柔,没有缠绵,没有所谓的鱼水之欢。只有一百九十三斤的重量,五分钟的折腾,和一夜的鼾声。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陈浩已经不在床上了。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爬起来一看,他在灶台前煎鸡蛋,锅里倒了半锅油,三个鸡蛋在油里滋滋地冒着泡。他回头看见我,咧嘴一笑,脸上的肉堆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媳妇儿,起来啦?我煎了蛋,还煮了粥,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他给我盛了一大碗粥,碗是那种大海碗,搁在我面前像个小盆。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鸡蛋,油多得顺着嘴角往下淌。
我看着他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大盆面条,上面盖着两个荷包蛋、三根火腿肠、一勺老干妈。他低头呼噜呼噜地吃,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汗水从他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碗里。
他吃完了那盆面,又去冰箱里拿了一盒酸奶,咕咚咕咚灌下去,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拍拍肚子说,舒坦。
那天晚上,又是同样的流程。
他洗完澡光着膀子出来,往床上一坐,床垫一沉,我往他那边滚。他伸手捞我,箍住,翻身压上来,一百九十三斤的重量重新降临。
我的肋骨又开始疼了。
这次他折腾了大概七八分钟,中间还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汗水滴在我脸上,咸的。他喘气的声音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整个房间都是他那粗重的呼吸声。
完事后他翻下去,说了句“媳妇儿你今天比昨天配合得好”,然后又开始打鼾。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胸口闷得发慌。
不是心理上的那种闷,是真的生理上的闷。感觉肺被压了两个小时,呼吸都变浅了。
我试着推了推他的胳膊,想让那鼾声停一下。那胳膊纹丝不动,像一根灌了水泥的管道。
我翻身面向墙壁,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丈夫太胖压得喘不过气怎么办。”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减肥广告,有夫妻情感咨询,还有一个帖子说,她老公两百斤,每次同房她都觉得自己要被压死,后来她老公减肥减到一百六,日子才好过了。
我盯着那个帖子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耳边是陈浩的鼾声,像一台永远不会熄火的发动机。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晚上都是一样的流程,一样的重量,一样的鼾声。
我开始害怕夜晚的到来。
白天还好,陈浩去店里上班,我在家收拾屋子、做饭。我大学学的是会计,本来在杭州一家公司做财务,辞职回老家后一直没找工作,陈浩说你别上班了,我养得起你,你在家待着就行。
我那时候觉得这话挺暖的,觉得自己找了个有担当的男人。
可是到了晚上,天一黑,我的心就开始往下沉。
吃完饭,他往沙发上一坐,打开电视看抗战剧,音量开得巨大,整个屋子都是枪炮声和“同志们冲啊”的喊声。他看得津津有味,手边放着一袋瓜子一袋薯片,一边看一边嗑,瓜子皮吐得茶几上到处都是。
我洗完碗,收拾完厨房,站在客厅门口看他。他窝在沙发里,肚子堆在大腿上,T恤撩起来一截,露出白花花的肚皮,他浑然不觉,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手不停地往嘴里塞薯片。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往他那边倾斜,我不得不撑着扶手才能保持平衡。
“陈浩,”我说,“你能不能减减肥?”
他转过头看我,嘴里还嚼着薯片,咔嚓咔嚓的。
“减肥?”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减什么肥,我这叫壮。”
“你这不是壮,”我说,“你是胖,你一百九十多斤了,对身体不好。”
他摆摆手,薯片渣子从他手指缝里掉下来,“没事,我身体好得很,体检报告啥毛病没有,就是脂肪肝轻度,医生说没事,减不减肥都行。”
“可是你晚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起来,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媳妇儿你这是嫌弃我了?”
“我不是嫌弃你,”我把他的手拨开,“我是真的喘不过气,你一百九十多斤压在我身上,我肋骨疼。”
他收了笑容,看了我两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说行行行,我减,我明天开始少吃点。
第二天早上,他煎了五个鸡蛋。
我看着他端着那盘油汪汪的鸡蛋坐到桌前,忍不住说,你不是说少吃点吗?
他说,鸡蛋是蛋白质,减肥得吃蛋白质,不吃碳水就行了。
然后他又去盛了一大碗粥。
我说粥是碳水。
他说粥是稀的,稀的不算。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中午他给我发微信,说媳妇儿中午给我送点饭呗,今天店里忙,走不开。我做了两菜一汤,装进保温盒,骑电动车送到建材市场。他的店在市场最里面那排,门头上写着“浩子瓷砖”,门口堆着几摞样品,灰扑扑的。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客户算价格,计算器按得啪啪响。看见我来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接过保温盒,打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就这点?”他说,“媳妇儿你这是喂猫呢?”
那保温盒是最大号的,我装了一盒米饭,一盒红烧肉,一盒炒青菜,汤是排骨冬瓜汤,装了一个保温杯。
“这不少了,”我说,“你平时吃太多了,得控制。”
他没说话,坐到柜台后面,打开盒子开始吃。吃了几口,他抬头看我,说,媳妇儿,这红烧肉你是不是没放糖?
我说放了,放得少。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红烧肉不放糖那还叫红烧肉吗?那叫水煮肉。
我说你少吃点糖,对血脂不好。
他没再说什么,把那盒饭扒完了,汤也喝干净了,然后把保温盒递给我,说晚上多做点,中午没吃饱,下午干活没力气。
我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熟食店,门口挂着酱肘子、卤猪蹄、炸鸡腿,油光锃亮的。我停下车,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里面的老板娘认出我来了,笑着打招呼,说小陈媳妇儿,来给你家那口子买点啥?
我说不买,就看看。
老板娘说,你家陈浩可是我们这的老主顾了,隔三差五就来买酱肘子,一回买俩,回去一顿就造完了。
我笑了笑,骑上车走了。
回到家,我把保温盒洗了,坐在沙发上发呆。客厅里很安静,电视关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米黄色的地砖上,泛着油腻的光。
我拿起手机,又打开了浏览器,翻到那天晚上看到的那篇帖子。帖子很长,那个楼主说她老公一开始也是死活不肯减肥,后来她用了各种办法,最后她老公终于减下来了,现在两口子过得挺好。
我往下翻,看到楼主写的一段话。
“我那时候每天晚上都害怕,怕他压过来,怕他碰我,怕他喘气的声音,怕他的鼾声。我觉得自己不像个妻子,像个被压在山底下的蚂蚁。后来我跟他说,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跟你分房睡。他一开始不当回事,后来我真的搬去次卧了,他才慌了。”
分房睡。
我盯着这三个字,脑子里转了很久。
那天晚上,陈浩回来得比平时晚。他进门的时候满头是汗,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半个西瓜,一个装着一只烧鸡。
他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说媳妇儿今天挣了笔大的,卖了一整单的卫浴,赚了八千多,咱庆祝庆祝。
他把烧鸡撕开,油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扯下一只鸡腿递给我,我接了,咬了一口,满嘴的油脂味儿。他自己扯下另一只鸡腿,三口两口就啃完了,然后又去扯鸡翅膀,鸡胸脯,鸡脖子。
我看着他吃,他的嘴周围糊了一圈油,下巴上的肉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他吃烧鸡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看杀猪,那些肥肉被割下来,白花花的一堆。
他吃了大半只烧鸡,又切了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西瓜汁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他拿手背一抹,继续吃。
等他吃完,茶几上一片狼藉,鸡骨头、西瓜皮、油渍、瓜子壳混在一起,像刚打完仗的战场。
他去洗澡的时候,我收拾茶几,把垃圾装进袋子,拿到厨房。路过卫生间门口,我听见里面哗哗的水声,还有他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到天边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垃圾袋,忽然觉得特别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我二十四岁,结婚两个月,住在米黄色地砖铺满的房子里,每天给一个一百九十三斤的男人做饭、收拾屋子、承受他的重量、忍受他的鼾声。
这就是我妈说的“踏实日子”。
那天晚上,他又压过来的时候,我推了他。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双手撑着他的胸口,使劲往外推。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有点懵。
“咋了?”他问。
“我喘不过气,”我说,“你真的太沉了。”
他停了几秒钟,然后从我身上翻了下去,躺到旁边,呼哧呼哧地喘气。天花板上的灯亮着,明晃晃的,照得我眼睛发酸。
“你是不是嫌我胖?”他问,声音闷闷的。
我没说话。
“你说实话,”他转过头看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嫌我胖?”
我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块污渍,可能是装修的时候弄上去的,像一朵灰色的云。
“我没嫌你胖,”我说,“我是真的受不了了,你压在我身上,我感觉骨头都要断了。”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他翻个身,整个床都在晃。
那一夜他没有打鼾,但我也没有睡着。
我听着他的呼吸声,不均匀的,偶尔停顿一下,然后又呼地喘出来。我知道他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没吃早饭就走了。
我起床后去厨房,看见灶台上放着三个鸡蛋,生的,没煎。电饭锅里的粥也没煮,米还是干的。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三个鸡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天白天,我一个人在家,把次卧收拾了出来。次卧朝北,不大,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我把床单换了,被子从主卧的衣柜里拿了一床薄的,枕头也拿了一个。
收拾完,我坐在次卧的床上,看着窗外。对面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外墙,有几户人家阳台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
我坐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我妈,一会儿想到前男友,一会儿想到陈浩吃烧鸡的样子。
傍晚的时候,陈浩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炒菜。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也不说话。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好。
“饭快好了,”我说,“你先去洗洗手。”
他没动。
“你把次卧收拾出来了?”他问。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嗯,”我说,“收拾了一下。”
“你要搬过去睡?”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点什么,像是那种拼命压着的情绪。
我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厨房门口,庞大的身躯把门框塞得满满的,外面的光被他挡住了大半,厨房里暗了下来。
“陈浩,”我说,“我不是要跟你分居,我就是想好好睡一觉。我每天晚上被你压得喘不过气,被你鼾声吵得睡不着,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不是嫌弃你,”我继续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事情对我来说真的很严重。我不是在跟你撒娇,不是在跟你闹脾气,我是真的身体上受不了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那我不碰你了,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
“我不压你了,”他说,“你别搬去次卧,行不行?”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转。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这副表情。他平时总是乐呵呵的,吃得满嘴流油,笑得没心没肺。现在他站在厨房门口,像一头受了伤的熊。
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我不是不让你碰我,”我说,“我是希望你减减肥,对你身体好,对我们俩都好。”
“我减,”他说,“这回我真的减。”
那天晚上,他没有碰我。
他洗完澡出来,还是光着膀子,但他在T恤外面又套了一件背心。他躺到床上,往边上挪了挪,离我有半米的距离。床垫还是往他那边倾斜,但我至少没有被滚过去。
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
“媳妇儿,”他说,“我明天开始跑步。”
我说好。
“我早上起来跑,跑完再吃饭。”
我说好。
“我晚上也不吃夜宵了。”
我说好。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你别搬去次卧,”他又说了一遍。
我伸手过去,碰了碰他的胳膊。那胳膊还是那么粗,硬邦邦的,但皮肤是热的。
“我不搬,”我说。
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鼾声又响起来了,但这次好像轻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
我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污渍,心里想,也许他真的会改。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陈浩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很大,床垫晃得我差点滚下去。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像在做什么艰难的思想斗争。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站起来,去衣柜里翻出了一套运动服。
那套运动服是结婚前买的,当时他说要减肥,专门去体育用品店买了一套,花了三百多。买回来之后就挂在衣柜里,连标签都没拆。
他把标签扯掉,穿上运动服。那衣服是XXL的,穿在他身上还是紧,肚子那里绷得圆滚滚的,裤子勒在大腿上,走一步路布料都跟着颤。
他穿好运动鞋,站在卧室门口看我。
“我去了,”他说,语气像是要上战场。
“去吧,”我说。
他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大门开了又关上,然后走廊里传来他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震得楼板都在抖。
我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但睡不着了。我爬起来,走到窗户边,往楼下看。
过了一会儿,陈浩的身影出现在小区的路上。他在跑,说是跑,其实比走快不了多少。他两条腿迈开的幅度很小,胳膊摆动的频率也很慢,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跑了大概五十米,他就停下来了,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在楼上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歇了大概两分钟,又开始跑,这次跑了大概三十米,又停了。
他就这样跑跑停停,在小区那条不到两百米的路上折腾了二十分钟,然后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他满头大汗,运动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的肉通红通红的,喘气喘得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跑……跑完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和汗水混在一起。
“跑了多远?”我问。
“三圈,”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小区三圈。”
我们小区的路一圈大概一百五十米,三圈就是四百五十米。
四百五十米,他跑了二十分钟,中间歇了七八次。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点了点头,说挺好的,坚持就行。
他咧嘴笑了,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拿手背揉了一下。
那天早上,他吃了两个鸡蛋,一碗粥,没有像往常一样吃五个鸡蛋一大盆面。
中午我给他送饭,他打开保温盒,看了一眼,没说话。我做了鸡胸肉炒西兰花,少油少盐,米饭也比平时少了一半。
他吃完了,把保温盒递给我,说下午可能会饿。
我说饿了就喝水。
他叹了口气。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
陈浩每天早上起来跑步,从三圈增加到五圈,虽然还是跑跑停停,但至少坚持了。早饭从五个鸡蛋减到两个,午饭从两大盒减到一盒半,晚饭也不吃夜宵了。
他的体重从一百九十三斤降到了一百八十九斤。
四斤。
他站在体重秤上,看着那个数字,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他跳下来,抱住我,把我整个人搂进他怀里,那身肉还是那么厚实,但我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他抱我的力度比以前轻了,像是刻意控制着的。
“媳妇儿你看,我瘦了!”他大声说,“四斤!一个星期四斤!”
我说嗯,挺好的,继续坚持。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站在床边,看着我。
“媳妇儿,”他说,声音有点犹豫,“我今天能不能……”
他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一个星期了,他每天晚上都规规矩矩地躺在自己那边,没有碰我。有时候半夜我醒来,能感觉到他那边床垫在动,知道他也没睡着。
我看着他站在床边,穿着那件背心,肚子还是鼓鼓的,但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的,像个在问老师能不能上厕所的小学生。
我心里软了一下。
“你轻点,”我说。
他使劲点头,爬上床,动作都比以前轻了。他侧过身,慢慢地把胳膊搭在我腰上,没有像以前那样整个人压上来。
那天晚上,他确实轻了很多。
虽然还是沉,但至少我能喘气了。
完事后他没有立刻翻身打鼾,而是搂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呼吸粗重但均匀。
“媳妇儿,”他闷闷地说,“我会瘦下来的。”
我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那团软肉里。
他的心跳声很响,咚咚咚的,像一面鼓。
日子就这么过着。
陈浩坚持跑步,坚持少吃,体重慢慢往下掉。一百八十九,一百八十七,一百八十五,一个月下来,他瘦了十斤。
十斤对一百九十三斤的人来说,其实看不出太大的变化。他还是胖,肚子还是鼓,脸上的肉还是堆着。但有些细节不一样了——他走路没那么喘了,鼾声小了一点,晚上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重量确实轻了一些。
他还是会偷吃。
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看见冰箱门开着,他蹲在冰箱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正往嘴里塞。冰箱的灯照着他的脸,腮帮子鼓着,嘴角沾着火腿肠的碎屑。
他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像被当场抓获的小偷。
我们俩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火腿肠从嘴里拿出来,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站起来,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回了卧室。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冰箱,忍不住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说不清的、复杂的笑。
他像个小孩,偷吃被抓,那副心虚的样子,让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可爱的。
但可爱归可爱,我还是怕。
怕他哪天又不跑了,又开始猛吃,体重反弹回去,甚至比以前更胖。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减几天肥,瘦几斤,然后觉得有资本了,奖励自己一顿好的,然后一顿变两顿,两顿变三顿,最后比以前还胖。
陈浩就是这样的人。
他瘦了十斤之后,有一天晚上跟我说,媳妇儿,明天我想吃顿好的,就一顿,行不行?我都一个月没吃红烧肉了。
我说不行,你才减了十斤,离目标还远着呢。
他的脸一下子垮了,嘴角往下撇,眼睛里的光灭了。
“就一顿,”他嘟囔着,“又不是天天吃。”
“一顿也不行,”我说,“你一顿能吃一只烧鸡半只西瓜,那一顿下去,你这一星期都白减了。”
他不说话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天晚上他又打鼾了,很响,像是故意打给我听的。
第二天早上他没去跑步。
闹钟响了,他按掉了,翻了个身继续睡。我推他,他嘟囔着说今天腿疼,歇一天。
我知道他不是腿疼,他是在跟我赌气。
我没再推他,自己起来去厨房做早饭。我做了两个鸡蛋,一碗粥,端到桌上。他起来后看了一眼早饭,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天天吃这个,”他嘟囔着坐到桌前,“嘴里淡出鸟来了。”
我没说话,坐在他对面吃自己的那份。
他吃完了两个鸡蛋,喝完了粥,放下碗,看着我。
“媳妇儿,”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胖,我丑,我配不上你?”
他的眼睛又红了,那种受伤的熊的表情又回来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陈浩,我从来没觉得你配不上我,”我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就胖,我没嫌弃过你。我现在让你减肥,是为了你的身体,也是为了我们俩的日子能过得更好。你要是觉得我在嫌弃你,那你就想错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手掌抹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了,”他说,“我明天接着跑。”
他真的接着跑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一响他就起来了,穿上运动服,出去跑了五圈,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但脸上的表情不是赌气的,是那种憋着一股劲的。
那天中午我去给他送饭,他打开保温盒,看了一眼,说不够,下午还得加一顿。
我说不行。
他说我不是要乱吃,我就是饿,下午三四点的时候饿得手都抖,干活没力气。
我想了想,说那我给你带根香蕉,你下午饿了吃香蕉。
他说香蕉不管用,得吃实在的。
我说那带两个水煮蛋。
他叹了口气,说行吧。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
他的体重从一百八十三斤降到了一百七十六斤。
十七斤。
变化开始明显了。他的肚子小了一圈,以前像扣了口锅,现在像扣了个盆。脸上的肉也少了点,下巴的轮廓隐隐约约能看见了。他穿那件XXL的运动服,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最重要的是,晚上他压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怎么疼了。
一百七十六斤还是沉,但跟一百九十三斤比起来,已经是两个概念了。我能在他的重量下面正常呼吸,肋骨也不疼了,只是胸口有点闷,但那种闷是可以忍受的。
他的鼾声也小了很多。以前是拖拉机,现在是摩托车。
有天晚上完事后,他躺在我旁边,忽然说了一句话。
“媳妇儿,谢谢你。”
我转过头看他。黑暗中他的侧脸轮廓比以前清晰了一点,下巴到脖子的线条没那么模糊了。
“谢我什么?”我问。
“谢谢你没放弃我,”他说,“我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胖就胖呗,反正也没人在乎。我妈说我胖,我爸说我胖,我姐说我胖,我都当耳旁风。但你不一样,你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你在乎我,我不能不在乎。”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我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厚实,手掌上全是茧子,但比以前瘦了一点,骨节的形状能摸出来了。
“你要是能瘦到一百六十斤,”我说,“我给你做一顿红烧肉,放糖的那种。”
他在黑暗里笑了,笑声闷闷的,震得床垫微微发颤。
“一言为定,”他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早上醒来的时候,陈浩已经出去跑步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灰色的污渍还在那里,但我看着它,不再觉得它像一朵乌云了。
我起床,去厨房做早饭。煎了两个鸡蛋,煮了粥,又切了一盘水果。
陈浩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但脸上的表情是兴奋的。
“媳妇儿,”他一进门就大声说,“我今天跑了八圈!没停!”
八圈,一千二百米。
他跑了两个月,从四百五十米跑跑停停,到现在一口气跑一千二百米。
我看着他站在门口,运动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肚子比以前小了很多,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帅的。
不是那种好看的帅,是那种很努力、很认真、很想要变好的帅。
我走过去,踮起脚,在他汗津津的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然后嘿嘿笑起来,伸手抱住我。他的怀抱还是那么宽厚,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让我喘不过气了。
“红烧肉,”他低头在我耳边说,“别忘了。”
我说没忘,一百六十斤,少一两都不行。
他松开我,去卫生间洗澡。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哗哗的水声,还有他跑调的歌声。
我笑了。
是真的笑了。
那天上午,我妈打电话来。
“闺女,你最近咋样?”她问。
我说挺好的。
“陈浩对你咋样?”
我说挺好的,他在减肥,瘦了十几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减肥?”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你让他减的?”
我说嗯。
“你这孩子,”我妈的语气变了,“人家好好的你让人家减什么肥?胖点怎么了?胖人有福气,你看他那身板,能干活能挣钱,你让人家减肥,饿坏了身体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脚下的米黄色地砖泛着油腻的光。
“妈,”我说,“他一百九十多斤,压得我喘不过气。”
“那有什么的,”我妈说,“男人嘛,壮实点好。你爸当年也一百八十斤,我不也过来了?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娇气得很。”
“我爸一百八十斤的时候,你不是天天跟他吵架让他减肥吗?”我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那不一样,”我妈过了一会儿说,“你爸那是虚胖,陈浩那是壮。”
“妈,”我说,“一百九十三斤,不管虚胖还是壮,都是胖。脂肪肝,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这些病不会管你是虚胖还是壮。”
我妈不说话了。
“我让他减肥,不是为了我,”我说,“是为了他。他三十一岁,再这么胖下去,四十岁就得一身病。你不是让我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人吗?他要是一身病,这日子怎么踏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吧,”我妈最后说,“你做得对。”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楼下的小区路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晒太阳,有个小孩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经过。
我想起我妈刚才的话——“男人嘛,壮实点好。”
我嫁给陈浩之前,所有人都是这么跟我说的。胖点好,壮实点好,能吃是福,胖人有福气。没有人告诉我,一百九十三斤压在身上是什么感觉,没有人告诉我,鼾声像拖拉机是什么感觉,没有人告诉我,每天晚上害怕丈夫压过来是什么感觉。
他们只告诉我,胖是福气。
福气。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两个月前,我每晚都怕他压过来。现在,我站在这里,等着他洗完澡出来,等着看他今天又瘦了多少。
两个月,十七斤。
他离一百六十斤还有十六斤。
十六斤,大概还要两个月。
两个月后,我给他做红烧肉,放糖的那种。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鸡胸肉、西兰花、胡萝卜、鸡蛋、牛奶。冰箱门上原来塞满的可乐、啤酒、火腿肠,都被我清理掉了。
陈浩一开始抗议过,说冰箱空了看着难受。我说你肚子空了才不难受,冰箱空了你难受什么。
他不说话了。
现在他习惯了,不再翻冰箱找吃的了。
我关上冰箱门,开始准备午饭。鸡胸肉切丁,西兰花掰小朵,胡萝卜切片,少油少盐,清炒。
我炒菜的时候,陈浩洗完澡出来了,穿着一件干净的T恤,走到厨房门口。他瘦了之后,那件T恤穿着没那么紧了,肚子那里不再绷得像鼓面。
“媳妇儿,”他靠在门框上,“我今天称了,一百七十五。”
“又瘦了一斤?”我回头看他。
“嗯,”他咧嘴笑,“一百七十五,离一百六就差十五斤了。”
“加油,”我说。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他的肚子贴在我后背上,软软的,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像一堵墙了。
“等我瘦到一百六,”他闷闷地说,“我带你去吃好的。”
“吃什么好的?”我问。
“你想吃啥就吃啥,”他说,“火锅、烤肉、日料,随便你挑。”
“你不是应该继续控制饮食吗?”我说。
“偶尔一顿嘛,”他嘿嘿笑,“就一顿。”
我拿锅铲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等你瘦到一百六再说,”我说。
他松开我,揉着手背,脸上的表情委屈巴巴的,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我们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没有窝在沙发里嗑瓜子,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旁边放了一杯白开水。电视里放的还是抗战剧,枪炮声轰隆隆的,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看得热血沸腾,而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评论一句“这枪不对,那个年代没有这型号”。
我靠在他身上,他的肩膀还是宽厚的,但我不再觉得自己靠在墙上,而是靠在一个人身上。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侧过身,胳膊搭在我腰上,腿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压过来。他的呼吸均匀,鼾声很轻,像远处的海浪,一下一下的。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我醒来一次,发现他不在床上。
我爬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厨房那边有光。我心里一紧,以为他又在偷吃。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探头往厨房里看。
冰箱门关着。陈浩站在灶台前,煤气灶开着小火,上面放着一个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他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在锅里搅着。
“你在干嘛?”我问。
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筷子差点掉地上。
“我……我饿了,”他结结巴巴地说,“煮了个鸡蛋。”
我走过去,往锅里看。确实是一个鸡蛋,在水里咕嘟咕嘟地煮着。
“就一个鸡蛋?”我问。
“就一个,”他说,“真的就一个。”
我看着他的脸,灯光下他的表情诚恳得像个做了错事主动承认的小孩。
“煮吧,”我说,“煮完赶紧回来睡觉。”
他点点头,转过身继续搅那个鸡蛋。
我回了卧室,躺到床上。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到我旁边。我闻到他嘴里有一股鸡蛋的味道。
“媳妇儿,”他小声说,“我没偷吃别的。”
“我知道,”我说。
“我就是饿,”他说,“晚上吃那点东西,半夜饿得睡不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晚饭我给你多加一个鸡腿,”我说。
他在黑暗里笑了。
“媳妇儿你真好,”他说。
我闭上眼睛,心里想,一个一百七十五斤的男人,半夜饿得偷偷起来煮鸡蛋,就煮一个,不敢多煮。
这画面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第二天晚饭,我真的给他加了一个鸡腿。去皮的那种,少油煎的。
他看着盘子里的鸡腿,眼睛亮得像看见了红烧肉。
“媳妇儿,”他说,“我爱死你了。”
“吃你的吧,”我说。
他低头啃鸡腿,啃得干干净净,骨头上的每一丝肉都剔下来了,然后还拿起骨头嘬了两口。
我看着他,想起他以前吃烧鸡的样子,满嘴流油,狼吞虎咽。现在的他,一个去皮煎鸡腿都啃得这么珍惜。
人真的是会变的。
只要你给他一个理由。
陈浩的理由是我。
他怕我搬去次卧,怕我嫌弃他,怕我不要他。所以他跑步,他少吃,他半夜饿得睡不着就起来煮一个鸡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但我觉得,这大概就是吧。
日子继续过着。
陈浩的体重从一百七十五降到了一百七十二,一百七十,一百六十八。
三个月,二十五斤。
他的变化已经很明显了。肚子从锅变成了盆,又从盆变成了小鼓。脸上的肉少了,下巴的线条出来了,眼睛显得大了。他的鼾声从拖拉机变成了摩托车,又从摩托车变成了电瓶车,现在几乎不怎么打鼾了。
最重要的是,晚上他压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压力了。
一百六十八斤,一米七八,这个体重虽然还是偏胖,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泰山压顶的感觉了。他的动作也变了,比以前灵活了,不再是那种笨拙的挪动,而是真的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有一天晚上完事后,他躺在我旁边,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媳妇儿,我现在才知道,我以前有多让你难受。”
我转过头看他。
“我以前一百九十三斤,”他说,“压在你身上,你是不是每次都疼?”
我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我说了,”我说,“结婚第三天我就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我以为你在嫌弃我,”他说,“我以为你就是看不上我胖。”
“我不是嫌弃你,”我说,“我是真的疼。”
他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对不起,”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认真。
我忽然鼻子一酸。
三个月了,他第一次说对不起。
不是因为偷吃被抓,不是因为没跑步,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他那时的重量,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没事了,”我说,“你现在瘦了。”
“我还会继续瘦的,”他说,“瘦到一百六,然后瘦到一百五,然后一直保持。”
“一百五就行了,”我说,“你一米七八,一百五已经很标准了。”
“那就一百五,”他说,“你给我做红烧肉。”
“一百六就做,”我说,“说到做到。”
他在黑暗里笑了,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刚结婚那天。他穿着绷得紧紧的西装,抱我上车,我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樟脑丸味。梦里他的脸是模糊的,但那种被一堵肉墙裹住的感觉很清晰。
我在梦里推他,推不动。
然后我醒了。
天已经亮了,陈浩不在床上。我听见楼下传来跑步的声音,走到窗户边往下看,看见他在小区的路上跑着。他的步伐比以前轻快了很多,胳膊摆动的幅度也大了,整个人看起来不再是移动的小山,而是一个正在跑步的普通人。
他跑了八圈,没有停。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他跑完最后一圈,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抬头往楼上看。他看见了我,咧嘴笑了,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朝他挥了挥手。
那天是周末,他不用去店里。吃完早饭,他说想去商场买衣服。
“我以前的衣服都大了,”他扯了扯身上的T恤,“你看,跟袍子似的。”
确实,他那件XXL的T恤现在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领口都歪到一边去了。
我们去了县城的商场。他在男装区转了一圈,拿起一件XL的T恤,在身上比了比,犹豫了一下,又拿起一件L的。
“L的能穿吗?”他问我。
“试试呗,”我说。
他进了试衣间,过了一会儿出来,穿着那件L号的T恤。衣服是藏青色的,很简单的款式,但穿在他身上,居然显得挺精神。肚子那里微微有点鼓,但不明显,整体看起来就是个稍微壮实一点的普通男人。
他站在镜子前面,左转右转,脸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
“媳妇儿,”他说,“我好像变帅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他。三个月前,镜子里的他还是个满脸横肉、肚子像锅的胖子。现在,他的脸有了轮廓,脖子有了线条,肚子收了回去,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是帅了,”我说。
他转过身,一把抱住我,在试衣间门口转了个圈。
旁边有个导购小姐看着我们笑。
我有点不好意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放我下来。他放下我,嘿嘿笑着,脸上的肉堆起来,但已经不是那种油腻的堆法了。
他买了两件L号的T恤,一条腰围二尺七的裤子。付钱的时候,他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
那是我们结婚证上的照片,两寸的,他专门洗了一张放在钱包里。
照片里的他,脸圆得像十五的月亮,下巴和脖子连成一片,眼睛被脸上的肉挤得只剩两条缝。
“你看我那时候,”他说,“跟现在比,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我接过照片,看着三个月前的他,又看了看站在我身边的他。
确实不像同一个人。
“留着吧,”我把照片还给他,“当个纪念。”
他把照片放回钱包,拍了拍,说,留着,提醒自己再也不能变成那样了。
那天中午,我们在商场的美食街吃饭。他点了一份鸡腿饭,吃得很慢,细嚼慢咽的。我点了一份酸辣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吃完了鸡腿饭,把盘子里的青菜也吃干净了,然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
“饱了,”他说。
“真饱了?”我问。
“真饱了,”他说,“以前我吃完这个还得再来一碗面,现在不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忍着的平静,是真的觉得够了。
我忽然觉得很欣慰。
那种欣慰,像是养了一盆快死的花,天天浇水施肥,终于看见它长出了新叶子。
吃完饭我们在商场里逛了一圈,他给我买了一条裙子。白色的,碎花的,我试穿的时候他站在试衣间外面等,我出来的时候,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好看,”他说,“买。”
那条裙子三百多,他掏钱的时候毫不犹豫。
我忽然想起结婚前,我妈说,陈浩这人实在,能挣钱,不抠门。那时候我觉得我妈说的“不抠门”就是舍得花钱,现在我才明白,不抠门不是舍得花钱,是舍得为你花钱。
回家的路上,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夏天傍晚的味道。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轻轻敲着。
“媳妇儿,”他说,“我现在觉得,减肥这事,其实没那么难。”
“那是因为你有动力,”我说。
“动力就是你,”他说,转头看了我一眼,“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减。”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
路边的树往后倒退,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色。
“陈浩,”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因为我老实?”他说。
“不是,”我说,“因为相亲那天,你说你要是嫌弃我胖你就直说。”
他愣了一下。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继续说,“眼神特别认真。我当时想,这个人至少是真诚的,不装。”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时候其实挺怕的,”他说,“怕你看不上我。我之前相了好几个,人家一看我这体型,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我没走,”我说。
“你没走,”他重复了一遍,“你还嫁给我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没再说话,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搭在车窗上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翻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厚实,温暖,但已经不是那种让我窒息的力量了。
回到家,他换上运动服,说要出去再跑五圈。
“早上跑了八圈,晚上再跑五圈?”我说,“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他说,“我现在跑五圈跟玩儿似的。”
他出去了。我站在窗户边,看着他在小区的路上跑。夕阳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他跑得比以前快了很多,步伐稳健,胳膊摆动有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
他跑了五圈,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但气都不怎么喘。
“媳妇儿,”他一进门就说,“我明天要挑战十圈。”
“悠着点,”我说,“别伤了膝盖。”
“没事,”他说,“我现在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他去洗澡,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和跑调的歌声。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家。米黄色的地砖还是那么黄,但我不再觉得它油腻了。沙发还是那张沙发,但不再往一边倾斜了。茶几上干干净净,没有瓜子壳和薯片渣。
三个月,这个家变了。
他也变了。
我也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每晚害怕丈夫压过来的新娘了。
他不再是那个一百九十三斤、让我喘不过气的丈夫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没有鼾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下巴的弧度很好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一直都不丑。
他只是被那层脂肪埋住了。
现在脂肪一层一层地剥掉,里面的那个人终于露出来了。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他没醒,但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又过了一个月。
陈浩的体重降到了一百六十三斤。
四个月,三十斤。
他站在体重秤上,看着那个数字,然后转过头看我,眼睛瞪得巨大。
“一百六十三,”他说,“差三斤。”
“差三斤,”我重复了一遍。
“红烧肉,”他说。
“差三斤,”我又重复了一遍。
他咬咬牙,从体重秤上下来,换上运动服,出去跑步。
那天他跑了十五圈,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但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儿。
“明天,”他喘着气说,“明天我就能到一百六。”
第二天早上,他空腹称体重。
一百六十二点五。
他站在体重秤上,反复称了三遍,确认数字没错,然后转过身,一把把我抱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三个圈。
“一百六!一百六!”他大声喊着,“媳妇儿!一百六!”
我被他转得头晕,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放我下来。他放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五百万。
“红烧肉,”他说,“今天中午,红烧肉。”
我说好。
那天中午,我做了一锅红烧肉。
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加酱油、料酒、八角、桂皮,小火慢炖。我放了很多糖,因为他说红烧肉不放糖就是水煮肉。
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陈浩坐在客厅里,不停地往厨房这边探头,像一只等着开饭的大狗。
“别看了,”我说,“还得炖半小时。”
“半小时,”他嘟囔着,“我能等。”
他真的等了半小时,坐在沙发上,没有去翻冰箱,没有去吃零食,就端端正正地坐着,等着。
半小时后,我把红烧肉端上桌。
那一盘肉,红亮亮的,油光光的,糖色炒得恰到好处,肉皮晶莹剔透。
陈浩看着那盘肉,眼睛都直了。
“吃吧,”我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好吃,”他说,声音闷闷的,“太好吃了。”
他吃了三块,然后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我问。
“不吃了,”他说,“三块够了。”
我看着那盘肉,又看着他。四个月前,他能一个人吃掉一整盘,外加半只烧鸡半个西瓜。现在,他吃了三块,就放下了筷子。
“真不吃了?”我又问了一遍。
“真不吃了,”他说,“我得保持体重。这顿是奖励,奖励完了就得继续控制。”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挣扎,没有不舍。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陈浩,”我说。
“嗯?”
“你变了。”
他看着我,咧嘴笑了。
“你变的,”他说,“是你把我变的。”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他搂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媳妇儿,”他说,“我现在的目标是,一辈子不让你再害怕我压过来。”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的胸口还是软软的,但已经不是那种让我窒息的软了。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安心的软。
“你已经做到了,”我说。
他没说话,把我搂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米黄色的地砖上,泛着淡淡的、温暖的光。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相亲那天,他穿着勒脖子的Polo衫,说你要是嫌弃我胖你就直说。
新婚之夜,他一百九十三斤的身体压下来,我感觉天黑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冰箱前偷吃火腿肠。
他半夜饿得起来煮鸡蛋,就煮一个。
他穿着L号的T恤站在镜子前,说我好像变帅了。
他吃了三块红烧肉,放下筷子,说够了。
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
最后定格在今晚,他搂着我,说一辈子不让你再害怕。
我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他的胸口。
他没发现。
他的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没有鼾声。
安静得像窗外的月光。
我二十四岁,结婚六个月。
丈夫陈浩,一百六十三斤。
我不再害怕夜晚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