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志鹃:短篇小说《高高的白杨树》
星岛文学
2026-05-08 14:37来源:星岛文学认证:兴趣认证

茹志鹃(1925年9月13日—1998年10月7日),曾用笔名阿如、初旭,出生于上海,祖籍浙江杭州。中国当代著名女作家,曾任中国作协上海分会副主席。主要作品有《百合花》《静静的产院》《高高的白杨树》《剪辑错了的故事》《草原上的小路》等。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高高的白杨树

□茹志鹃

天没黑净,上弦月便已挂在东山顶上。我紧了紧肩上的医药包,更加紧了步子。红山人民公社的所在地张家冲,还有四五里路呢!

张家冲我没来过,但它在我的感觉上却十分熟悉。早在一九四七年,我们和敌人“摆龙灯”的时候,曾经在张家冲拉过锯。张家冲也曾经出现在我们的行军路线图上。不过那时我正患夜盲症,夜里行军都是大姐扶着我走,所以那次经过张家冲,而且还在张家冲小休息了一次,我却什么也没看清楚。那时候,敌人刚从张家冲退出不久,整个村,就像死了一样,没有人声,连狗叫的声音也没有。大姐和我靠着一棵树坐着休息,不远处好像有一条溪水,在哗哗地响,头上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骡子的嚼口,偶尔弄出一声叮当。

休息完毕,大姐拉我走的时候,我听她长长地透了口气,轻轻地说了声:“毁了,全毁了吧!”我不知她是在发恨还是感慨。说完话,她脚下不知给什么狠狠地绊了一下,我跟她一起冲出好远才站稳,接着,她又是那样长长地透了一口气……这事后,我才知道大姐原是张家冲人。

大姐,名字叫张爱珍。我参加部队,到医院来当小鬼护理员时,她就是院里一个普通的护理员。后来领导上培养我做了见习护士,她仍是护理员。她虽是个护理员,但院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的同志都尊敬她,管她叫大姐。

我当然也叫她大姐,其实她对我比妈妈还好。那时我年龄还小,只十六岁,爱唱爱跳,哪儿热闹就往哪儿跑的这么一个小鬼。而大姐却沉默寡言,三十四岁的人,看起来倒像有四五十岁了。背驼了,头发也有些花白。但她身体却很粗壮,一双手伸出来,比男子汉还粗大有力。大姐见人只会憨笑,很少说话,然而对我却常常谈谈,也比旁人了解我。我喜欢唱歌,大姐悄悄地帮我收集歌纸。值夜班的时候,我故意跑来跑去地来抵抗瞌睡,大姐就会轻声悄语地说:“我看着,你打个盹吧!”我爱唱歌,但自己也知道唱得并不好,别人有时候也说我几句俏皮话,可是大姐就爱听我唱。每当我们在河边洗绷带的时候,大姐就会说:“小鬼,唱一个吧!”我也就放声唱起来。只有在她面前,我才唱得自如痛快。

起初,我还当大姐只是为了鼓励我才听我唱,后来我发现在我唱的时候,大姐真听得很入神,手里停止了动作,两眼呆呆地盯着远处,好像在仔细地听,又好像完全没听,只是在想她的什么心事。但不管她是真听假听,我是十分敬爱大姐的,不只是因为她了解我,照顾我,主要是大姐的工作精神好。

在工作上,大姐好像从未有过克服不了的困难。不管多么繁重艰巨的工作交给她,她总说“着,着”。在工作上她好像除了“着”字以外,不懂别的字眼了。在人手少、伤病员多的时候,她往往一个人做三个人的工作,做完以后,她不显示特别的疲劳,也不表示特别的高兴,平平常常。只是在半夜里,人们听见她在稻草铺上,困难地翻着身。

张家冲对我说来,虽然是人生地不熟,但因是大姐的故乡,所以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我到这里来,主要当然是了解公社里建立医疗站的情况,但在我内心里,更重要的是要打听大姐的消息。

大路傍着山,弯弯曲曲地伸过去,山顶上还设有一个白色的小气象台。路的这边,是一大片已熟的早稻,稻子在田里小弯着腰,看样子,马上可以开镰收割了。天逐渐黑了下来,萤火虫在稻叶上飞来飞去。我觉到有一种激动人心的、簇新的气氛包裹着我,这种清新的气氛越浓,越是使我想起这是大姐的故乡。

其实,大姐和我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我怎么也忘不了她,特别是她最后给我们留下了一个谜。

这是我来医院工作的第二年春天,有一次大姐带了几副担架,要把伤员送到后方去。不料中途情况发生变化,竟与敌人遭遇上了。后来据跑出来的民工和伤员说,发生情况时,大家正在一条田埂上走,四面不靠村子,庄稼也不是长得旺盛的时候,根本没地方隐蔽。大姐即抽出两个手榴弹,掩护担架撤退。幸亏这天正好是个月黑夜,伸手不见五指,担架就横插到山沟里,爬上了山。当担架刚爬到半山上,就听见那里响起了手榴弹声音,接着,就是成串的枪声。一会儿,手榴弹声音没有了,枪声也沉寂了。但却听到一个女人细而高的声音在唱。有的说唱的是山歌,有的说唱的是当地的民谣。总之,大家都听到有个女人在唱,声音很高很亮,在夜空里传得很远很远……

到底是谁在唱?在敌人面前毫无畏色地高唱?是谁呢?那里除了大姐以外,确确实实没有别的女人。是大姐在唱吗?大家又不敢相信,大姐平时说话都很少,别说是唱歌了。于是大家在沉痛之上,又加上了这个谜。第二天,领导上派了武装到发生战事的地点去找大姐的尸体,竟没找到,只找到了两只手榴弹的线圈,和许多敌人的钢盔、水壶及子弹壳。这时候,许多同志都高兴起来,认定大姐没有牺牲,大姐力气大,会从敌人那里逃回来的。这说法虽然有些天真,但也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也暗暗地等着,每次行军做路标的时候,也做得特别仔细。我相信总有一天,大姐依旧会那样憨笑着,突然向我们走来……可是,我们终究没有等到。

在大姐失踪以后,我精神恍惚。领导上这时又要我写个大姐的简历,要进行追功。平时我自认为很了解大姐,但一提笔要写的时候,却又什么也不清楚。我向老同志打听,老同志也说不出大姐到底是如何入伍,家在哪里。光知道她参加部队并不久。找到组织干事小俞那里去了解,小俞也只知道某年某月大姐立过二等功,某月某日又立了三等功这些,另外就给了我一张大姐的简历表,表上只在姓名、年龄下面写了“未婚”二字。我打开她遗留下来的背包,背包里只有几件半新的军衣,一双新鞋,都是部队里发的东西。除此之外,衣服里还夹着一张二十四开的白报纸,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了几个大字:“我要参加共产党。”第二行只写了一个“我”,下面就没有了,好像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大姐识字不多,还只念到语文第二册呢!这张纸下面是几张歌纸,这大概是为我收集的。

大姐,大姐,告诉我,你想说的是什么?……我寻找、搜集大姐的一切资料,但结果只是越加地怀念,别的什么也没有。

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了,但最近有个老同志对我说,大姐确是没死,只是负了伤,回到了自己家乡,说是有人还在这里看见过大姐。这又重新挑起了我的希望,我要找到大姐,知道大姐的一切……

“咳……往年唱歌,咳哟咳咳……口难开呀!……”忽然,从对面山拐里传出一阵悠长响亮的歌声,是个男高音,音很高,很圆润。在这傍晚的山上听来,更觉辽阔响亮,我放慢了脚步又听他唱道:

“……如今唱歌哎……哎哟哟随口来,唱得人间哪哎……变天堂……”

“……变天堂……”回声在山谷里回响,然后又翻山越岭,飞到老远老远的地方,逐渐消失。

仿佛是这歌声唱出来的,我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小片电灯光。大概是张家冲到了。我奔下坡,跑到有灯的地方一看,原来是建筑工地在开夜工。一座高大的房架已搭好,在正门上面竖着“红山礼堂”四个浮雕大字,新上的油漆,红鲜鲜地映着灯光。

公社的负责干部到县里开会去了,一个会计看了我的介绍信后,就带我走了好一段路,到了住宿的地方。这是山头上的一个小小的自然村,有几间屋子也都没有点灯,在一个土墙院门上,挂了一块牌子,隐隐的好像是“红山饲养场”几个字,大概这小村不是一个住家的地方。会计带我走进一间屋,点上灯,和我谈了几句话就有事走了。

这屋子不大,有两张床。一张是给我准备的空床,一张是有人的,床上挂着一个夏布小帐子,床边一张三抽斗桌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东西:许多书,墨水瓶子,几枝带梗的棉花,还有一面小小的圆镜子。这些书也是各式各样的,有小学课本,作文簿,戏考,歌本,小说,卫生常识,兽医问答,植棉经验等等。书里还夹着各种叶草,大红大绿的剪纸、窗花。看样子,我这位同屋的同志兴趣范围很广。

我铺好了床,却又不想睡。四周静极了,只有屋前的两棵白杨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不知道大姐的故乡从前是什么样的,我也不知大姐从前在这里怎么生活,但我却看到了大姐今天的故乡:白色的小气象台,电灯,未完工的大礼堂,还有在山谷里回荡的歌声“变天堂”“变天堂”。大姐要是真的没牺牲住在家乡,那么现在她该怎么样了?年轻了?爱说话了?也唱那个“人间变天堂”的歌么?……一想到我是和大姐在同一个地方呼吸,我就制止不住地激动起来。

“爱珍!”突然,我清楚地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大姐的名字,一凝神,声音没有了。我的心狂跳起来。一会儿,又听到“卜卜卜”,有人在那扇木栅板窗上敲了几下。

“嗨!我找到个好地方啦!”是个男子喉音,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我压抑着心跳,一步跨出门去。

门口,一个小伙子笑吟吟地站着,身后背了一个大箩筐,一件白布衫敞着怀,正用毛巾抹着胸前的汗。他一见我,愣了,慢慢地收起了笑容。

我问他:“你找哪个爱珍?”

“我、我是……就是找这里的爱珍。”他讷讷地说着,一边将箩筐悄悄地放在地上,看了我一眼,就转身飞也似的跑掉了。我看看那箩筐,是满满一筐青草。我对自己的这种神经紧张,也觉得有些可笑。

月亮很亮,把屋前两棵高高的白杨树,映照得越发巍峨挺拔。树底下,远处的山坡上,依然闪烁着工地上那片电灯光,我想,明天一定要打听到大姐的下落。

我回到屋里躺下不久,就听得砰的一声,有人撞开门跳进来,接着就有个人猛扑到我床前,拉着我的手说道:“你是城里来的医生吧!”我没来得及回答,对方又说道:“哎呀!医生,我盼了你整整两天了。”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我才算看清了她。这是一个年轻姑娘,顶多十七八岁,面色黝黑,两颊圆鼓鼓的黑里透红。头发很短,一边用牛皮筋扎了粗粗的一束,撅在头上。滚圆的肩膀,紧绷绷地裹在一件短袖花布衫里。一双漆黑的眼睛含着笑意,在我脸上转来转去。

“你有病?”她那种急切的神情,使我马上想到了这一点。她听我一说,忽然抽出手,退到对面的床沿上坐下,长叹了一声说:“唉!我还不知道生病是个啥滋味呢!是兔子病了。”

“兔子病了?”我感到有些意外。

“是啊!我头天晚上去,还是好好的,第二天去,就看见原先孙家的两只毛兔打喷嚏,流鼻涕。到了中午,两只‘青紫蓝’也传染上了,也不想吃食了。这事给夏大伯知道,他准又不许我干了。”她脸带愁容地说着,和她刚才进门时的样子,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我只得把我不会给兔子看病的道理,向她说了一番。

她听了没做声,两颗黑豆似的眼睛盯着煤油灯。半天,突然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道:“病一定会治好。”说着一把将我拖了起来,要我去看看。这是硬赶鸭子上架,我向她解释,去看也是没用。结果她并不是拉我去出诊而只是拉我到门外,她朝黑魆魆的周围指点着,说:“你看,这里,这里,这里,都要盖养兔场,马上就要动工。……”月光下,我看见一大片空场地,场地的那边是一个高坡,高坡边可能有一条溪水,风停歇的时候,听得见潺潺的流水声。白杨树在沙沙地响,猛然间,我记起了什么。

那小姑娘依旧热情奔放地在说话:“……兔毛比棉花好,那我们就多产些兔毛好了,又没人拦住我们,你说是吧?唉!医生大姐,你还没看见那些兔子呢!从前我上学的时候,每天走过这里,总要跑进来看看,回家迟了也不知给我妈骂了多少回。好容易夏大伯批准我来养兔子。……唉!我工作还不到两个月呢!……”小姑娘在企图说服我,可我脑子里现在是另一回事……

……大姐拉我靠树坐下休息,有流水声,间或有马嚼叮当,我眼面前是黑糊糊的一片,难道我和大姐就在这里休息的?……唉!山区里有树有水的地方多得很呢!

“你知道这里有一个叫张爱珍的人吗?”大概我问得突然,小姑娘呆了呆说:“我,我就是张爱珍呀!”

“啊!”我望着她圆鼓鼓的面颊,一脸稚气,两颗黑豆似的眼睛正惊愕地盯着我。我摇了摇头,心里有些激动。

小姑娘见我摇头,眼珠一转,拍手说道:“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找南窑头那个张爱珍吧!高个子,党员,小麦丰产模范,对不对?”

“她有多大年纪?”我心又乱跳起来了。

“她属兔的,比我大三岁。”

啊!不,我要找的张爱珍不是年轻的丰产模范,也不是向往一辈子养兔子的小姑娘。我找的是大姐,是那微微驼背、苍老而又粗壮的大姐。大姐和这些充满幻想、生气蓬勃的年轻姑娘有多么不同啊!然而,她们却又是这么奇怪地统一在一起。祝福你,年轻的张爱珍,幸福的姑娘。

小姑娘始终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我忽然想起了她的兔子,便拍了拍她那结实的肩膀,随口安慰道:“不要紧,兔子总会好的。”

“对对对,兔子跟人虽不一样,可是病总是一个道理,你看什么药合适就给点什么药吧!”她高兴了,又恢复了原来的活泼。

回到屋里,她在我身前身后地忙,又给我打水,又给我挂帐子,又给我敲钉子挂手巾,手里忙着,嘴里就滔滔不绝地说她的兔子,直到熄灯睡下了,她才稍稍安静。停了一会儿,我正要睡着时,她抬起身来,又说话了:“医生大姐,你知道兔毛能做些什么?”

我只好说:“用处很多吧!”

“用处可大呢!做呢绒,做皮袄,做毛线,做……”她详详细细地给我数说了兔毛的用途。

我“哦”了一声,不想再说话了。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只剩门前的白杨在喧哗。

“医生大姐!”她轻声地又说了,“你看见过兔子生小兔子以前,把自己胸上的毛拔下来给小兔子做窝吧?真神,过几天我带你去看,啊?”

“好。”

屋里又静了。忽然她长长地叹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唉!嘴也真刁,好好的草它只吃个苗苗。”说罢翻了一个身,一会儿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月光从窗外泻进来,我看见那两棵白杨树的尖顶在微微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在告诉我什么秘密。

白杨,白杨,你知道大姐在哪里?她睡了吗?

白杨树在摇曳,沙沙……沙沙……

天刚一亮,我对面的小姑娘就不见了。外面,炎热的太阳还没升起,天边的浮云已被烧红了。地上一眼望去,却是一片青绿。晨风已送来远处啪啪的甩稻声。

这里果然没有住家,有几间房子,好像也都是仓房和饲养场。那院门上挂着“红山饲养场”牌子的,是所旧瓦房,一共有好几间,院门门额上还留有一块阴纹石匾,上面刻了三个大字:“伴云庵”。庵后的山坡上,是一片细细的苦竹。原来这里本是个孤庵。现在这个庵里,想必是住着小姑娘的宝贝兔子了。

我寻路到溪边洗脸,刚走了几步,猛地给人从后面拦腰抱住了,接着是咯咯的笑声。我知道是小姑娘,可还是给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她两颊红红的,身上晃晃荡荡地穿了一件粗蓝布大褂,身腰肥大得出奇,两只大袖子高高地卷到臂肘上。她放开我,双手在我面前一摊说:“拿来。”

“什么?”

“药呀!你又不给啦?”她担心地望住我。

我只得将乱吃药的恶果详细地说了一下,又教她多从护理方面着手,如兔子的住处要背风,干燥,多让它们活动等等。她开始是眉头打着结,又苦起脸来,后来一听护理得好也能治病,又高兴活跃起来。她抱住我一条膀子,欢叫道:“医生大姐刮刮叫。”拉我转了一圈,突然又将我的毛巾抢过去,朝溪里一丢。毛巾是干的,浮在水面,便立即顺流而下,我望着毛巾迅速地漂去,只恨得对她跺了一脚。她顽皮地看着我,见我急了,便一转身笑呀叫的,顺着溪流奔去追毛巾了。两只赤脚在溪边的圆石上,巧妙地一纵一跳。一转眼,她已嘻了脸,拎了条水淋淋的毛巾回来了。

我觉得这天,这水,这山岗,这孤庵,这大姐的故乡,都被这姑娘添上了一种鲜明的色彩,变得更加明亮。

小姑娘似乎还不肯罢休,又拉了我的手,硬拖我到饲养场去参观。

这里可真正是一个兔国家,屋里靠墙的地方,全是竹栅兔笼,兔笼上叠兔笼,像个楼房似的。每个笼子的小门边,还都挂着一块牌牌,牌上写着兔子的品种、名称,和小兔出生的年月日,一切都井井有条。小姑娘是个能干的养兔家。

小姑娘一进到这屋子,好像立即换了一个人,神态变得十分严肃认真,正色地向我开始介绍:

“这是苏联的良种,叫喜玛雅。”她指着一对毛略卷的大兔子说。她介绍得很熟练,但她这一本正经的神态,和她那圆鼓鼓的红脸颊很不相称。我有点想笑,又不敢笑出来。她引我走到另一个兔笼前,笼里是一对灰色短毛兔子。

“它叫力克斯,性子最躁,像刚从山上捉来似的,你看它吃的黄豆,糟蹋得最多。”她说着,弯腰在笼下面一颗颗地拾起力克斯打翻了的黄豆,接着又介绍道:

“上面的是勋狐,它刚生小兔子,所以给它开的营养饭,吃的稞麦,好让它下奶。”她介绍着,并开始窥探我的反应,看我是不是有惊讶或兴奋的表情。

我确实感到惊喜,而且激动。这大规模的兔场;这品种名贵的兔子;这有条有理的管理;特别是这有远大理想的饲养人——年轻的公社社员,她(他)们已能按照自己的理想、特长,在从事自己心爱的工作。这里,就是大姐的故乡。

我心里的东西,大概流露得不多,甚至还有些冷淡的样子。这一点却狠狠地刺激了这位养兔姑娘。她突然拉了我的膀子,一手向那些兔笼一指,不平地说:

“你不要把这些看得平平常常,你倒仔细看看。”说着将我拉到一个笼前,打开笼门,从里面捧出一只淡紫色的大兔子来,一边好像在跟我争辩似的说:“你看看,这是青紫蓝,是南美洲的兔子和野兽交配成的品种。你仔细看。”说着,她逆着兔毛,轻轻地吹了一口气,柔软的兔毛被吹得竖起来了。我认真地看着,却没看出名堂来。她看我不言语,便叹了一口气说道:

“唉!你还没看出来么?这兔毛从根到梢有五种颜色,多美!”

我摇摇头,表示没看出来,心里也觉有些抱歉。她斜眼看了我一下,默默地把兔子捧回笼里,啪哒一声关上笼子,淡淡地说道:“走吧!”说着也不看我一眼,就朝外走了。

小姑娘是生我的气了。一句话不说,鼓着脸,噔噔噔地往前走。

当自己美好的理想受到损伤,确是一件不能容忍的事,甚至会豁出命去。大姐在院里是个出名的粉团子性格,别说从没见她发过火,就连火星子都没见她冒过一点。但有一次我见她生气了,气得那么厉害。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一次,我们住的那家房东家的小媳妇很会唱小调,有一个夏天晚上,大家在乘凉,小媳妇也在场上纺线,她就给大家唱了许多当地的小调。大姐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后来就走过去代那小媳妇纺线,要她坐在一边尽量地唱。那小媳妇当然高兴,就拉开嗓子大声地唱。大姐一面纺线,一面默默地听着,直到深夜,大家才散。谁知回到家里,那个房东老奶奶却一把抓住小媳妇的头发,连打带骂,定要问小媳妇晚上在外唱唱笑笑,是为了什么。我们又气愤又好笑,在一边也无从劝起。这时忽见大姐脸发白,嘴唇发抖,上去一把将小媳妇拉到身后,眼睛直盯着那老太婆,说道:“解放啦!你知道吧!她将来还要到台上去唱呢!……”平时只会对人憨笑的大姐,这时眼睛里像要冒出火来,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这一下,把在场的人都弄呆了。大家做梦也想不到大姐会这样地激动,更不了解大姐为什么对这事这样特别地愤恨。那个老太婆平日也知道大姐和气,这时也惊得闭不拢嘴。

第二天,我发觉大姐神情抑郁,说话更少了,常挂在嘴角的那丝笑容也不见了。我跟她说话,唱歌给她听,她只是看看我,一声不响。这情形继续了好几天,一直到我被批准了当实习护士的那一天。这是我久久盼望的一天。我兴奋得到处奔跑,重复地告诉同志们,又慌慌地要来一件白罩衫,套在身上。在我忙乱的当儿中,大姐露出了笑容。她站在我面前,帮我拉直罩衫,说道:“你高兴吧?”我说:“当然高兴。”过了半晌,她又问道:“你为什么高兴?”

“这是我的心愿,现在实现了,当然高兴。”我心心念念地想当护士,拼命地学文化,这一切大姐是都知道的,现在她偏来问我。其实,大姐那股高兴的神气,也并不下于我,这一天倒好像是她实现了什么心愿的样子。我也就随口问道:“大姐,你有没有什么心愿?”

“我么?”她想了想说道,“有,我有一个很大的理想。我巴望革命早早成功,像你这样想做护士的就当护士,想唱歌的,就痛痛快快唱歌。”说着,她朝小媳妇住的小西屋看了一眼。那里正传来单调沉闷的纺车声:咯吱——吱,咯吱——吱……

当时我不大理解大姐的意思,后来更是忘掉了。现在这小姑娘把大姐这话,重又推在我的面前,而且显得这么鲜明清楚。

小姑娘噘了嘴,仍在我前面走着。说不清楚我这是一种什么心情,我突然觉得她就是大姐的女儿,大姐的理想。我迫切地想亲近她,和她谈谈大姐。我赶上去,搭着她的肩膀说道:“小爱珍,在想什么?”

“我在想,兔毛要有花儿那样的颜色就好了。医生大姐,你说这可能不可能?”

“可能的。”

“你怎么知道可能的?”小姑娘有些高兴了。

“也是一位大姐告诉我的。这位大姐就是你们张家冲人,就是我要找的张爱珍。”接着,我对她讲述起大姐的事来。她睁大眼睛听着,听到后来,忽然一拍手说道:

“原来你要找的这位大姐爱唱歌呀!你怎么不早说?你快到我们文工团去打听,保险打听到。他们选拔文工团员的时候,全乡会唱歌的人都考试过,他们都认识。”

“……”怎么跟她说呢!这位年轻的公社社员。我想,从她那里是打听不到大姐的什么东西了。

我们正谈得热闹,忽听背后有人叫了一声“爱珍”,这次我是明知叫的小姑娘,心里却还是颤动了一下。回身一看,见是昨晚穿白布衫的小伙子,又背了一个箩筐,远远地站在门外向小姑娘招手。大概又是来送青饲料的。

我当这人也是兔场的饲养员,小姑娘说不是,他是社里文工团里的。小姑娘一见他来,便飞快地跑出去了。

奇怪,文工团员每天给饲养员姑娘送青草。他是爱兔子,还是爱养兔子的人呢?……我心情十分愉快地开始了第一天的工作。

这一天里,我到大队里调查他们保健站的技术设备情况,我到中队里和卫生员谈话,我也见到了公社的夏书记,我一遍一遍地向他们讲述大姐的姓名、年龄、外貌,但他们都摇摇头,干脆地回说没有这样一个人。

怎么能相信呢!我走在路上,明明觉得大姐就躲在那个山拐后面,只要我一转弯,她就会含笑地迎面走来。

我相信大姐没有死,大姐就住在这里。

傍晚,我回宿舍去,走过那个工地时,见“红山礼堂”已经完工,里面正围了许多人,在吹吹打打,拉拉唱唱,十分热闹。我正想进去看看,不防人堆里钻出那个小姑娘来,她眉飞色舞地一把拉住我嚷:“啊呀!你怎么这时候才来?报告你两个好消息。”她兴奋得脸绯红,大概实在是给这两个好消息憋坏了。她告诉我的第一个好消息是:公社文工团明晚要在这新礼堂里正式演出;第二个好消息,恐怕是使她最高兴的一个,是社里决定扩建养兔场,而且马上动工。

小姑娘大约无法表达她的欢喜了,就一下跑到打锣鼓的那里,夺过鼓槌,使劲地擂起鼓来,打锣的跟着她的鼓点,就敲起“急急风”来。霎时,满场的锣鼓声,激得人心都跳跃起来。小姑娘一边急速地擂着鼓,一边嘻开了嘴,嘴里露出一对尖尖白白的虎牙,更显得满脸的稚气……

爱唱的人痛痛快快地唱吧!爱兔子的人就大群大群地养吧!我激动地走出大礼堂,见原来在这里的电灯光已移到一个新地方去了。上夜校的人群,都夹了书,踏着急促的步子走了过去。我走近我住的小村,见那两棵白杨树,宁静地伸向高空。大礼堂那边,仍传来激奋人心的锣鼓声。

爱唱的人,就在舞台上痛痛快快唱吧!爱种棉花的,就在连成片的土地上大显身手吧!想做护士的,有保健站;爱家禽的,有大规模的饲养场……大姐的话,重又带着新的含义,新的内容,在我耳边响着。我越加相信大姐没有死,大姐就住在这里,我能找到她。

第二天,我抱着欢乐和希望跑得更远。跑了两个大队,工作很顺利;但希望仍只是个希望,心里有些怅然,早早地就回来了。回到小村里,田野上空正回荡着收工的钟声,割稻的男女社员,都拿着镰刀,半披着单布衫,笑笑说说地回家去。小村本不是住家的村子,这时倒反更加寂静。

一抹夕阳斜照在饲养场的门墙上,门前场上已堆了许多木材、石灰,扩建工程已经开始,想必小姑娘今天要乐疯了。我推门进去,想看看她那些小宝贝,却意外地看见她还在场里。

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地蹲在兔笼前,身边放了一个小木桶,木桶里是水浸着的黄豆。我上前叫她,却发现她在哭,眼泪大颗大颗地从颊上滚下来。我惊得呆了,这是出了什么事了?看看兔子,兔子正掀动三瓣小嘴唇,安闲地在吃黄豆。我拉她起来,摇她,问她,她只摇摇头。我站在她身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一会儿,她用袖子抹了一下脸,给兔子又加了一些豆子,怔怔地看着兔子说道:

“我苦恼……”说了半句,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竟有苦恼,这是我想不到的。又静了一会儿,她舔着流到嘴角上的眼泪,说:“我没技术,我不懂,我承认。今天夏大伯来看兔子,发现好些兔子身上都长了癣。我没办法,我只会喂它们吃。”说着,她索性捂了脸抽泣起来。

上次听她说,她来饲养兔子是自己争取来的,好像领导上不是十分放心的,所以我小心地问道:“夏书记说什么了没有?”

她摇摇头说:“没有,夏大伯他什么也没说。可是把兔子养成这个样,我自己要撤自己的职。”说完,她撩起衣襟狠狠地抹了把脸,提起小桶,就往外走。

她走了老远,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过来对我说道:“今晚上大礼堂有戏,你别忘了去。”说完,拎了小桶飞快地走掉了。

太阳已经落山,天上只剩下几片红褐色的云。场上的木料堆,发出一阵阵新鲜的树脂香味,使得那一丝儿的晚风,也好像特别清凉起来。小姑娘的苦恼,确实是一个苦恼,但不知怎的,在这苦恼中,我总觉得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甜意。

远处不知哪个性急的小队,已吹起集合哨子。大概是该动身去看戏的时候了。大姐曾对那个房东老太婆说过,她将来还要到台上去唱呢!如今真的上台唱了,我怎能不去看呢?

可是事情就有这样不巧,临时一个卫生员来拉我去看了一个急诊,等我赶到大礼堂时,戏都快演完了。台上正在唱的那个演员,正是常给小姑娘送青饲料的小伙子。身上穿了不知哪里觅来的破烂衣服,大概演的是一个从前的故事。他唱得很好。我看见小爱珍端端正正地坐在前排,身上换了一件花短衫,入神地注视着台上,看样子,还是不怎么高兴。我忽然想到,兔子生癣,用硼砂水洗洗也许会好。

散场回到宿舍,小姑娘还没有回来。我躺在床上等她,想跟她说硼砂水的事,但她一直没回来。我硬撑着眼皮等着,可是渐渐地小爱珍的苦恼和那小伙子响亮的歌声混搅成一团,我迷迷糊糊地要睡了。正蒙眬中,听见窗外有人说话了:

“我也说你演得不好。”这是小爱珍的声音,嗓门老高。

“你说哪里演得不好?”这是那小伙子,声音很轻。

“哪里?哪里?不是跟你说过啦!”听话音,小姑娘的心情还是很坏。

“刚才说的,不是人家的意见么?”

“我的意见也是这样。你根本不懂从前人过的日子,地主把你卖了壮丁,老婆在后面哭着,你还走得那么利索,动作那么快,这根本不对劲。比如说,你们剧团种的那块棉花试验田,棉秆长得这么高,这么猛,要是在结铃的时候,有个人把那棉秆都砍断了,你难过不难过?你不跟他拼命?你还会乖乖地跟他走得那么快呀!……”

小伙子沉默了,我的瞌睡也醒了,心里估计,小伙子大概也开始苦恼了。静了一会儿,又听小爱珍长叹一声,说:“唉!我心里烦得很,不谈这些。还是你唱个歌吧!唱一个悲一点的。”

我想,明天我要做三件事。第一是出诊去看兔子的癣;第二是找夏书记,建议把小姑娘仍留在饲养场;第三,我身边还有一张大姐的照片……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窗外果然有了歌声,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好像很远的地方在唱。曲调并不悲,不过唱的人,故意把调子拉得长长的。

白杨树好像也理解这对青年人的心情,格外柔和地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到底沉入了梦乡。

一早起来,小爱珍照例已不在了。场上已有许多来扩建兔场的工人在走动,说话。夏书记正和他们比比画画,说着什么。我等他办完事,招呼他过来,就把我准备好的建议提了出来。他听完以后,笑了笑,拉我一起坐在树荫下一块方石上,说道:“这两天,她很麻烦了你吧!”接着就告诉我,领导上已决定让她到一个短期训练班去学习。他摇着头,啧着嘴,有些得意地说:“现在这些青年人呀,真是!这小鬼的娘是大队里的棉花丰产模范,就一心希望女儿和自己一起侍弄棉花,可她就偏偏爱兔子。一碰就跟人说,这是她的理想,将来兔毛要比棉花还多。好吧!理想总得支持,不懂就去学吧!你说对不对?”

“对!去学。”我高兴得真想替小爱珍欢呼一下,但手里捏的那张照片,又使我忐忑不安。

场那边“哗”的一声,“伴云庵”的半边墙一下拆倒下来,蓬起了一股灰尘。我终于伸出手,把照片给了夏书记,请他仔细想想。夏书记看了半天,说:“我不认识。不过这人的脸模子倒和一个人有些像。”

“谁?”我差点站起来。

他看我这么紧张,就按了按我的肩膀,笑着说:“这人不是你要找的这位同志。”接着问我昨夜的戏看了没有,我说只看了一点。

“可惜,我说的这个人,就是昨夜戏里演的。这是真事。”夏书记说着,朝“伴云庵”那边看了一眼。那边正在整理碎泥砖,丈量地皮,新的墙基已经画好了。他看了一会儿,就对我说起这个故事来。开始,我不大注意听,我从他手里拿回照片,只呆呆地看着大姐那憨厚的笑容。

夏书记的故事是从一个女孩子开始的。大致是从前这个村里,有过一个出色的女孩子,不但长得好看,更难得的是她有一副极好的嗓子,又会唱许多山歌小调。她不是本村人,是有一年北边发大水,她跟了娘流落到张家冲,后来娘在七霸天地主家帮工,讲好是光吃饭不拿钱的。娘俩住在地主家后面半间破屋里,就此在张家冲落了脚。

村里人看这小姑娘长得好,唱得更好,就都叫她小凤儿,每天到了晚上,总有许多人到地主家后门口,想去听小凤儿唱唱。有时小凤儿能溜出来和大家玩玩唱唱,有时却不能。她在地主家说是白吃饭,可是什么事她都得干。后来,村里人想听她唱,就想出了一个办法:晚上听歌时,轮流帮她干活,冬天帮她编凉席,夏天帮她纺线……

听到这里,我心里猛地给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大姐咕吱吱地摇着小媳妇的纺车,小媳妇坐在一旁尽情地唱着。大姐知道小凤儿的故事么?大姐听她唱过歌么?……我开始注意起来,但又觉得夏书记说得太简单了。

所以小凤儿唱歌,不但没耽误活儿,反而是做得更多更快。可是就这样,还是不行,好像小凤儿一唱,大家一乐,七霸天心里就难过似的,他干脆就不准小凤儿再唱。

当时,正是大伏天。晚上,谁都瞅个空子,到场上来吹吹风乘个凉,小凤儿也来了。大家又照例围拢来听她唱,也照例有人把她手里的线垂子接过去,帮她捻线。小凤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拉开嗓子唱了。她唱山上的树,唱山上的花,唱穷人的痛苦。唱了不知多少歌,唱得大家哭了又笑,笑了又哭,直唱到月亮下去,大家方才散去。小凤儿拿了捻好的一大团线,轻轻地走进了后门,当她关好门,反身要走的时候,猛然看见地主七霸天笑着站在当院,小凤儿顿时打了一个冷战,身上根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七霸天朝她冷笑了一阵,说声“你乐去吧!”就将手里的白铜水烟袋,照准小凤儿的头上打了下来。小凤儿头上一麻,便即软软地坐倒在地上。血顿时顺着辫子往下淌。

等凤儿娘跑来,门上地上都是血,小凤儿脸已变了色,嘴唇都发白了。凤儿娘一痛一急,便得了个心痛病。从这以后,村里便看不见她娘俩的影子了。一直到立秋以后,凤儿的娘给抬出来埋了;七霸天的后门口,也出现了一个女人,头上包了块污脏的破布,像小凤儿又不像是小凤儿。背后那根乌亮的大辫子不见了,只有一个微微驼起的背,红润的脸变成了两张松松的黄皮,歌声不见了,连那清脆的说话声音也不见了。小凤儿跳过了青年时代,直接进入了中年。当村里的孩子,在山上放牛挖野菜,用童音喊起号子来,她就会痴痴地听着想着,只有在她这样凝神静听的时候,人们才会想起她就是小凤儿,她还只有十八岁呢!

第二年,山北开了个石灰窑,来了一批挑石灰的汉子。其中有一个青年,每天挑石灰要走过七霸天的后门,一天来回三次,天天如此。那个青年也是个爱唱的人,每天挑了担,一边跨着大步,一边就高声地唱。一唱,小凤儿就痴痴地听。几个月以后,那青年不但走着唱,还坐下来唱了。小凤儿要是一天听不见他的声音,也就会站在后门口,一站就是老半天。再后来,青年跟小凤儿说话了,小凤儿也对他说话,不过她的声音已变得嘶哑了。

这时候七霸天算盘一敲,觉得这样下去自己会一文也捞不到,便一转手,把小凤儿卖给了“伴云庵”的当家师。从此,小凤儿被关在孤庵里,给尼姑挑水,烧饭,种菜园,再也见不到那个青年。只是每天听那青年在山下唱过来,唱过去,一天三次。为了和那青年见面,小凤儿不知给当家师罚过多少跪,夏天里跪在当午的太阳下,冬天跪在雪地里;在大殿里那盏长明灯下,小凤儿一夜一夜地跪。

许多日月过去了。忽然有一天,那青年的歌声没有了,后来一直也没有出现,那挑石灰的青年被拉了壮丁了。这以后,走夜路的人经常会听见,在“伴云庵”的半山坡上,有人在低声地唱,唱的那声音,连狼都跑得远远的,不忍听……

“后来小凤儿一直没结婚是不是?”我竭力地压制住自己的感情,想说得平静一些。

“是。你怎么了?”夏书记注意地看着我。

是她,是她,她头发里的疤,她未老先衰的外貌,她唱歌,她……我一把抓住夏书记,问道:“她在哪里?小凤儿在哪里?大姐在哪里?……”

夏书记拍了拍我的手,说:“你想疯了,这不是你的那位大姐,我说的是小凤儿。后来小凤儿跑掉了,有人见她在北面那个山上跳了崖……”

“小凤儿没有死,她参加了部队,她就是大姐。”我想争辩,但一想又何必争辩呢!

“哗”的一声响,“伴云庵”的另一堵墙又推倒了。小爱珍满脸愁容地走来,低着头对夏书记说道:“夏大伯,我没把兔子养好,你撤我的职吧!”

夏书记朝我挤了挤眼睛,正色地对她说道:“你有撤职的思想准备,很好。我们现在正在说一个故事,回头再和你谈吧!”

小爱珍一听夏书记这话,眼圈又红了,她一手扭住夏书记的衣服,有些撒野地说:“不要讲故事,你先说现在的事,该撤职就撤职吧!”夏书记见她急了,便一边挣脱她的手,一边说:“松手,我这衣服可还不是兔子毛做的。”说着便告诉了她去学习的事。

小爱珍一听,掉头就跑,跑了一段,又跑回来抓住夏书记的手一阵乱摇,摇完了又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道:“兔子交给谁呢?”夏书记打发她走了后,转脸又对我摇头啧嘴,说:“现在的青年人,真是。”眼光里流露出十分的骄傲和满意。

我现在才明白,大姐那个很大很大的理想是这样大,这样丰富。这里包括了一切,有雪白的棉花,五种颜色的兔毛;有舞台,训练班……夏书记走了,饲养场的新墙基已打好,正一层一层地砌高来。

忽然小爱珍摇着一张纸,从饲养场里朝我奔来,一边叫道:“快看,这是夹墙里拿出来的。”我过去接来一看,是一张发黄的卖身文契,被卖的人二十一岁,叫蒋月珍,共卖大洋十五元整,下面是一个已发褐色的血手印。小爱珍站在一边,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世界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使人不能理解、不能想象的事。

无法想象就不要去想象吧!我把文契叠起放进口袋。现在,大姐,小凤儿,还有这个二十一岁的蒋月珍,她们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这都不是重要的了,重要的是她们的理想、心愿,现在都成为现实。她们不敢想的,现在已有人在做了;她们不敢要求的,现在随手可得了。

旁边的白杨树上,飞快地溜下一个人来,是那个文工团里的小伙子,他正给这个扩建工地装上了扩音机。喇叭突然大声唱起来,白杨在摇摇摆摆,仿佛白杨在唱,在唱过去的和今天的,唱五彩缤纷的未来,唱一切的一切……

一九五九年二月

(选自《高高的白杨树》/茹志鹃著/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年9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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