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梦做得真真切切,醒来时,我还愣了好一会儿。天鹅宾馆的枕头松软得像团棉花,可我脑子里那些山川城池、书院学堂,还清清楚楚地排着队,不肯散去。窗外有什么声音在响,低低沉沉的,像是有人把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琴弦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拨。
我披了衣服下楼,立在天鹅宾馆外的黄河岸畔。天色尚蒙着一层深灰的幕布,黎明还蛰伏在远处的山峦之后,汛期已至,大坝开闸放水,昔日烟波浩渺、碧波万顷的库区,敛去了浩荡波澜,缩成一道不算宽阔的浑黄河道,水流缓缓翻涌,裹挟着千百年沉淀下来的厚重。黄河边四下寂静,路灯兀自亮着,昏黄光晕笼住岸边几株垂柳,枝条静静垂落纹丝不动。空气浸满河上水汽,潮润微凉,吸入肺腑清冽绵长。脚下石板路湿漉漉的,似夜雨初歇,又似隔夜露水浓重。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偌大天地间仿佛只剩我一人,独享破晓前难得的安然。
那萦绕耳畔的声响愈发清晰,既非李白诗中砰崖裂石、万壑轰鸣的奔涌,也无东坡词里惊涛拍岸、乱石穿空的激昂,是自河床深处漫溢而出的低吟,像老牛深陷泥淖,迟缓又坚韧地喘息吐纳。千百年来黄河素来便是这般声响,终日市井车马喧嚣,将大河原本的低语尽数遮蔽,唯有凌晨人迹寥落之时,它才卸下纷扰,袒露最本真的呼吸,一下下叩击堤岸,也叩击我的心魂。清风自河面漫卷而来,裹挟着河水独有的湿润腥甜,拂过眉眼,稍稍吹散了梦里残留的恍惚。我沿着河堤缓步向东,远望河面隐在昏暗之中,唯有一脉浊流默然奔赴东方。
天边次第褪去暗沉,先是漫开一层浅浅鱼肚白,继而晕染出淡橘红晕,恍如画师提笔在天幕轻抹。霞光慢慢浓郁,倏忽一道金光刺破地平线,直直铺洒在河面之上。日光渐盛,裸露的河滩尽数展露眼前,层层叠叠的沙痕宛若树木年轮,静静镌刻着河水曾经抵达的疆域;水流切割出陡峭整齐的沙崖,木刻一般,沙粒沐在朝阳里闪闪泛金,好似落日揉碎自身,尽数撒落黄河岸畔。
苏杭山水精巧玲珑,亭榭迂回婉转,是笔墨细腻的工笔佳画;平陆与芮城却是另一种气韵,背靠沉稳敦厚的中条山,面朝奔流不息的黄河,旭日自东山腾空,最先落满这片土地。山势不峥嵘却安稳绵长,河水不狂躁却源源不绝,四时节气循序轮转,寒暑平和,栖居于此,内心自会安稳踏实。望着眼前奔流千年的河水,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方才那场绵长大梦。
梦里一派烟火兴盛:傅说故土傍河建起连片屋舍,灰瓦白墙隐于浓荫之间,宅院专为养老之人营建,销路兴旺。人至暮年,大都厌烦闹市纷扰,择一处依山傍水的净土,闲时种菜垂钓、读书听曲,慢悠悠消磨岁月。黄河沿岸铺就休闲步道,后山辟出城郊公园,晨起老者舒展太极,傍晚情侣缓步闲谈,周末孩童迎风放风筝,鲜活的市井光景历历在目。
更令我心念难平的,是梦里拔地而起的陕州大学与老子大学,两座学府比肩而立,化作秦晋豫金三角之上熠熠生辉的人文灯塔,依托三门峡扼守中原、关中、河东的地理之便,承接地域文脉,坐拥山河灵气。各院办学不拘定式,自成格局:建筑学院践行三种生产相融的育人理念,教学、设计与实地建造融为一体,师长既是授业先生亦是能工巧匠,学子既是求读书生也是施工匠人,物质生产、人的生产与精神生产共生共进,走出一条务实绵长的育人之路;医学院落地直属附属医院,法学院创设律所,艺术学院组建演艺团体,各类专业立足所学落地尘世,让书本里的知识化作烟火民生。文史哲看似难同市场接轨,却固守治学本心,筹建研究所、刊发学术学报、开设全网线上讲堂,以思想为炬,接续一方土地的文化根脉。
我也曾在老子大学国学院与文史社科院系,细数华夏通史起落,梳理文脉源流,拆解文学写作的本质;于政法、经济课堂深耕马克思哲学,剖析世道经济的底层逻辑。深知现成教材总有局限,便耗费心血伏案执笔,编撰讲义、打磨论文,从本源世界观探究,到上古神话文化释义,从孔老哲思跨时空对话,再到李杜诗文精神溯源、近现代文人思想思辨,将半生见闻、思索与感悟尽数落笔。那些经年积攒的书稿、专著,终于能在院校学报与本土出版社寻得归处,文字落地,文脉便可代代接续。梦里毕达哥拉斯演算定理、牛顿怀揣苹果沉思、亚里士多德沿路讲学,身后学子执笔记录;图书馆门前,老子骑牛、孔子拱手,两尊塑像含笑相望,线上讲堂动辄数万听众,一派百家荟萃、学风昌盛的盛景。彼时只觉梦境鲜活,如今回想,种种光景并非全然虚妄。
日头越升越高,河面金光化作一片晃眼白浪,粼粼水光刺得人眯起双眼。不知何时,堤岸渐渐热闹起来,晨练老人、牵犬散步的路人、推着早点车的小贩陆续现身,车轮吱呀、人声鼎沸,整座城市缓缓苏醒,方才还清晰可闻的黄河低鸣,再度被俗世喧嚣掩埋,悄然隐没。
我转身折返天鹅宾馆,透亮的玻璃门折射满目晨光,门口服务生见我凌晨外出归来,面露几分诧异,我未曾多做解释,径直上楼。屋内桌上,昨夜待客余下的茶水早已放凉,我端起茶杯移步窗前,推开窗棂,黄河照旧静静横亘远方,浑黄水色不疾不徐向东流淌,远山近树、沿岸沙滩,千百年来容颜未改,一如梦里模样。
终究是梦醒了。抿一口凉茶,入口苦涩,细细回味却绕着一缕淡甜。梦想纵然好似阳光下转瞬破碎的肥皂泡,绚烂片刻便消散无踪,可它飘扬的那一瞬,真切绚烂过,便足矣。黄河亘古奔涌从不停歇,心底滚烫的期许如同河床沉沙,深植灵魂不曾消散。
这里是黄河边的天鹅湖,是独属于我的瓦尔登湖。没有江南的温婉秀丽,却坐拥大河奔涌的雄浑气魄;缺少大都会的繁华喧闹,独有山水相依的安然闲适。梦中陕州蓬勃的宏图,是我眷恋这片土地最深切的期许;创办老子大学的心愿,是我穷尽一生坚守的教育初心。纵使理想前路漫漫、遥不可及,只要心怀热望,便有奔赴前路的底气。
风日渐和煦,天光愈发明朗,黄河低沉的水声依旧笃定绵长。我怀揣一腔热忱,迎着破晓晨光,向着这片盛满热爱与理想的土地,稳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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