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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翻开《尚书·禹贡》,找到那一句:“导沇水,东流为济,入于河,溢为荥。”

就这一个“溢”字,把荥阳的根脉说清楚了。

四千年前,大禹治水,把黄河下游的九条支流梳理通顺。济水从王屋山下来,向东流入黄河。可黄河水大,到了荥阳这一段,河床太高,水满则溢,往南漫出去,在低洼处汇成一片大泽。

那片大泽,就叫荥泽。

你从地图上看,荥阳这个名字,“荥”字从水,说的就是这片泽。没有荥泽,就没有荥阳。

上古时候的荥泽,大得吓人。

《汉书·地理志》里记,荥泽东西宽、南北长,水面广袤数百里。用今天的地盘来比,它淹了郑州市区的一半还要多。每到夏秋汛期,黄河水一漫进来,荥泽就涨得跟海一样,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

那时候你站在今天的荥阳城往东看,没有田野,没有村庄,只有水。

水面上长满了荇菜和芦苇。《诗经》里写“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写的就是这种水草。芦花一开,白茫茫又一层,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水里鱼多,鲤鱼、鲫鱼、鲶鱼,又肥又大。水鸟更多,野鸭、白鹭、苍鹭,一群一群地飞起来,能把半边天遮黑。

岸上是湿地,草长得比人高。獐子、麂子、野猪,在草丛里钻来钻去。

这就是大禹刚治完水那会儿,荥阳这片地界的模样——泽国一片,水草丰美。

可你别以为这泽光好看,它还有大用。

大禹治水有一个高明的法子:遇山开山,遇洼蓄水。黄河性子烈,你硬堵,它就跟你拼命;你给它个去处,它反倒乖了。荥泽就是黄河的一个大“蓄水池”——水大了,漫进来;水小了,退回去。黄河下游能不闹那么大的灾,荥泽在头一道上就卸了劲儿。

古人管这叫“水柜”。

你站在今天的荥阳地界上,已经看不见荥泽了。它什么时候干的?得从西汉说起。

黄河泥沙太多,荥泽又是个浅盆子,一年一年淤,湖底越抬越高。加上汉代以后人口增多,人们围着泽边开荒种地,把芦苇割了,把湿地填了,荥泽就一天比一天小。到了魏晋那会儿,大片的泽面已经变成了耕地和盐碱地。

再往后,只剩地名了。

今天的荥阳,有个村子叫“泽口”,还有个村子叫“泽下”。老一辈人传下来的话:“咱们这儿,过去是海的边边上。”

荥泽虽然干了,可它给这片土地留下的东西,几千年都消不掉。

头一样,是土。

荥泽淤出来的淤泥,又细又肥,是上好的土壤。你看荥阳种什么成什么——河阴石榴、荥阳柿子、广武大葱,个个有名气。根子在土上,这片土是湖底土,是大水淤出来的老底子,肥得很。

第二样,是路。

荥泽在的时候,船能从黄河进荥泽,从荥泽转济水,一路往东到海边。这是上古的水上高速公路。荥泽干了以后,水路变成了陆路,码头变成了集镇。今天荥阳东边的那些老村子,往上数几百年,都是码头工人落脚的地方。

第三样,是魂。

水退了,可水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心里,留下了东西。荥阳人不怕水,会用水的本事,从大禹那辈就传下来了。后来的鸿沟、汴渠、贾鲁河,一代一代人挖渠引水、修坝防洪,那股子跟水打交道的底气,就是荥泽给的。

荥泽城遗址还在。

你去荥阳城东南,古荥镇那片地界上,还能看见隆起的土岗子。地里头瓦片子一层一层,多得很。考古队在那儿挖出过春秋战国时候的陶器、瓦当,还有铸钱的作坊。这说明荥泽城不光是水码头,还是个大市镇。

古书上写,荥泽城“万室之邑”。一万户人家,按一户五口人算,五万人口。在两千多年前,这是大城市。

当地老人说,早年犁地,在地里犁出过铜钱,一捧一捧的。

站在这片土岗子上往四周看,庄稼长得比别处都好。玉米齐腰深,麦子黄澄澄一片。你弯腰抓一把土,攥在手心里,湿漉漉的、沉甸甸的——这里头有没有四千年前的淤泥?有没有荥泽的水汽?

有的。

大禹治水的年代,离今天太远了。远到《尚书》里那一句“溢为荥”,成了传说。可荥阳人没忘。

每年六月六,古荥镇有祭河神的习俗。摆上供品,烧几炷香,老人们念念有词——保佑风调雨顺,保佑黄河安澜。这习俗传到今天,年轻人已经说不清到底在祭哪个河神了。可那股子劲儿还在:对水的敬畏,对治水的感恩,对土地的珍惜。

从荥泽到大禹,到今天的荥阳人,四千年的根脉没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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