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新星计划2期# 收拾老家东屋储物间,落灰的粗陶酱坛撞进眼里,摸着坛子外壁经年日晒磨出的粗糙纹路,忽然就想起豫东乡下,外婆院里年年伏天晒的西瓜黄豆酱。在河南乡下,再好的菜肴也抵不上一坛子自家晒的酱,它登不上宴席台面,却牢牢嵌在一日三餐的细碎光景里。

外地人逛超市总能买到五花八门的瓶装酱料,可河南老辈人认准的,永远是三伏天伴着大太阳慢慢晒出来的家酱。家家配方藏着独门心思,有人偏爱西瓜黄豆的清甜咸香,有人喜欢蚕豆混辣椒的醇厚劲爽,还有人家单用白面发酵晒面酱,口味各不相同,唯独少不了整日日晒这道关键工序。

入伏之后,地里黄豆收仓,集市沙瓤西瓜扎堆上市,便是乡下人家忙着做酱的时候。泡发黄豆上锅焖得软烂,拌上干面粉摊在苇席上,放在阴凉屋角静静发酵,等豆子周身爬满嫩黄的菌毛,才算发酵到位。西瓜去皮掏瓤捏碎,佐以粗盐、花椒、八角拌匀,和发好的黄豆充分糅合,悉数装进陶坛,纯棉粗布蒙紧坛口,抬到院中向阳处,接下来数十天,全靠盛夏烈日慢慢煨出酱香。

我小时候住在邻院张爷爷家隔壁,每到盛夏,老两口的重心全围着酱坛子打转。黄豆是自家地头春种秋收的,西瓜专挑熟得透的沙瓤瓜,一早赶集挨个挑选。黄豆发酵那几日,张奶奶总隔两个时辰就掀开苇席查看:"老头子,你瞅瞅这毛,长得匀称不?"张爷爷眯起老花眼凑上前细细端详,指尖轻碰豆粒:"长势正好,再过两日就能拌瓜入坛。"

酱料封坛落定,摆在院中老槐树下,往后每日破晓,张爷爷第一件事便是拿长竹筷搅酱。掀开布面的瞬间,醇厚酱香顺着风飘满整条胡同。张奶奶倚在门框上张望:"晒小半个月了,啥时候能吃上?""急不得,好酱靠太阳养,少晒一日,香味就差一截。"老人慢悠悠搅动坛里咕嘟翻涌的酱料,酱色日复一日由浅黄转为油润深褐。

酱彻底晒成那天,张爷爷总会盛上小碗,挨家挨户送给街坊邻里尝鲜。邻居捧着瓷碗凑近鼻尖一闻,连连夸赞:"老张婶子手艺真好,这酱闻着就下饭!"送完酱回到家中,玉米馒头、小米稀饭早已摆上桌,老两口坐在槐树下慢慢吃饭。掰开暄软的馒头,厚厚抹一层酱,张奶奶轻声问道:"今儿酱咸淡咋样?"张爷爷细细咀嚼:"火候刚好,配馒头绝了。"风吹槐叶簌簌作响,平淡的日子就在一碟酱料里缓缓流淌。

秋风吹黄槐树叶那年,张奶奶突发重病离开了。往后三伏天,张爷爷依旧雷打不动坚持晒酱,地里照旧种黄豆,集市挨个挑西瓜,从泡豆、发酵到装坛搅拌,从前两个人分工忙活的活计,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儿女轮番劝他:"爸,超市啥酱都能买到,别折腾受累了。"老人总是摇头:"外头卖的酱料配料繁杂,没有咱家日晒的烟火味。"

每年酱晒妥帖,他分装成玻璃罐挨个寄给城里的孩子们。电话接通,晚辈连连称赞酱料好吃,听筒放下后,偌大的院子只剩老人孤身一人。照旧蒸上馒头,抹上亲手晒的酱坐在廊下,身边再也没有剥花生闲谈、随口问询咸淡的老伴,嚼着酱香浓郁的馒头,眼底不知不觉漫上水光,说不清是酱太咸,还是心里空落落的。

同村八十多岁的李大爷,从前也是晒酱能手,近些年腰腿不利索,再也折腾不动繁琐工序。从前用来盛酱的老陶坛,被安放在墙角,封口的旧布落满尘土。晚辈商量着把旧坛子卖掉腾地方,李大爷断然回绝。坛子空空荡荡,却装着半辈子和老伴一起晒酱的盛夏时光,只要坛子还在,相伴的岁月就仿佛不曾远去。

河南人家的自制酱,从不是什么珍馐美味,却是寻常百姓实打实的过日子家底。白粥寡淡无味时舀一勺,清水面条拌上一匙立马鲜香,蒸青菜、家常小炒添一点,不用繁杂调料便能提味增鲜。它安静守在饭桌一角,不张扬、不夺目,却填满一年四季的烟火。

一辈辈河南人把晒酱的手艺代代相传,今年我回到老家,寻来黄豆和西瓜,照着从前老人的法子动手做酱。陶坛摆在院中晒太阳,酱料在坛中微微冒泡,香气漫出坛缝,路过的老街坊停下脚步:"又学着老一辈晒酱了?"我掰块刚蒸好的馒头抹上酱递过去,对方咬下一口,笑着说了句地道的河南话:"中,就是小时候的老味道。"

烈日慢慢煨着坛中酱料,风吹槐树枝叶轻晃,一坛家常酱,晒走盛夏酷暑,晒出岁岁年年,也晒出中原大地上最朴实安稳的人间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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