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南，油馍不只是吃的，还是送的。谁家有事，亲戚们送油馍。一篮一篮的油馍，金黄的，摆在院子里。主家数着，记着。谁家送了多少根油馍，心里有数。等人家有事了，再还回去。油馍在河南，是情分。
老张记得小时候，村里谁家娶媳妇，妈都炸油馍。面发好了，揉，醒。切段，两个叠在一起，筷子在中间压一下，抻长，放进油锅里。油条在油里翻滚，滋滋地响，慢慢地膨胀，变黄。炸到金黄色，捞出来，沥干油。一篮一篮的油馍，金黄的，摆在院子里。老张看着，咽口水。想吃，不能吃。那是送人的，不是自己吃的。妈看见了，拍拍他的头，"等咱家娶媳妇，你也吃。"老张等啊等，等到自己娶媳妇。妈炸了好几篮油馍。亲戚们也送，一篮一篮的，摆在院子里，金黄的。老张看着，想吃。妈说，"不能吃，这是礼，得还。"老张没吃。油馍还了，情还在。
在老周家，油馍是"月子"里的礼。谁家生孩子，亲戚们送油馍。一篮一篮的油馍，摆在产妇床前。产妇每天吃油馍，泡在红糖水里，软软的，甜甜的。油馍是营养，是奶水。油馍是祝福，是希望。老李的媳妇生孩子，亲戚们送油馍。一篮一篮的，摆在床前。老李每天给媳妇泡油馍，泡好几个。媳妇吃，吃不下。老李说，"吃吧，吃了有奶。"媳妇吃，一个一个地吃。油馍在嘴里，噎得慌。咽下去，为了孩子。月子坐完了，油馍吃完了。孩子胖了，媳妇瘦了。油馍没了，孩子长大了。
在老张的记忆里，油馍是妈炸的。妈炸油馍，他在旁边看。面发好了，妈揉，醒。切段，两个叠在一起，筷子在中间压一下，抻长，放进油锅里。油条在油里翻滚，滋滋地响。妈炸得快，捞得快。老张伸手去抓，烫，缩回来。妈说，"等会儿，凉了再吃。"等不及，又去抓。抓一个，烫得倒手，咬一口，外酥里软。香。妈看着他吃，笑了。老张长大了，妈老了，炸不动了。老张炸给妈吃。妈牙没了，嚼不动了。老张把油馍泡在开水里，泡软了，端给妈。妈含在嘴里，抿一下。咽下去。妈笑了。老张也笑了。油馍软了，香还在。
油馍是河南人的日子。金黄，酥脆，香。日子也是，金黄的，酥脆的，香的。从妈炸，到自己炸，到孩子炸。从年轻嚼到老，从有牙嚼到没牙。油馍在，日子就在，情就在。
在河南，油馍是"随礼"。谁家有事，随油馍。一篮一篮的，金黄的，摆在院子里。主家数着，记着。谁家送了，等人家有事了，再还回去。油馍在河南，是情分，是往来，是日子。老张记得小时候，妈带他去随礼。一篮油馍，妈提着，他跟着。到了人家，妈把篮子递过去，"一点心意。"人家接过去，"谢谢他婶。"妈笑了。老张看着那一篮油馍，咽口水。想吃，不能吃。那是随礼的，不是自己吃的。油馍在篮子里，金黄的。老张的眼睛，也在篮子里。妈看见了，拍拍他的头，"等咱家有事，人家也送。"老张不懂，妈不说了。后来老张懂了，油馍是情，是往来，是你来我往。
老张老了，炸不动油馍了。孩子们在郑州，不常回来。过年回来了，老张说，"今年不炸油馍了，炸不动了。"孩子们说，"爸，我们炸。"面发好了，孩子们揉，醒。切段，两个叠在一起，筷子在中间压一下，抻长，放进油锅里。油条在油里翻滚，滋滋地响。孩子们炸得快，捞得快。老张在旁边看着，"慢点翻，匀了。"孩子们慢点翻。"火小了。"孩子们火调大点。炸好了，金黄，酥脆。老张咬一口，咯嘣咯嘣。还是那个味儿，香。孩子们也咬一口，"爸，好吃！"老张笑了。油馍在，年就在，人在。
在老张心里，油馍不只是油馍。是妈，是情，是礼，是日子，是香。一代一代，一锅一锅，炸着，吃着，送着。从妈炸，到自己炸，到孩子炸。油馍还是那个味儿，金黄，酥脆，香。人老了，牙没了，嚼不动了。油馍酥脆，嚼不动了，泡在开水里，泡软了，含在嘴里，抿一下。香。咽下去。日子咽下去了。情咽下去了。
你回去了。妈炸油馍了。面发好了，揉，醒。切段，两个叠在一起，筷子在中间压一下，抻长，放进油锅里。油条在油里翻滚，滋滋地响。炸好了，金黄，酥脆。妈递给你一个，"尝尝。"你接过来，咬一口，咯嘣咯嘣。外酥里软，香。妈老了，油馍没老。你长大了，油馍还是那个味儿。你嚼着，咽着。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锅里的油馍还炸着，日子还过着。
咬一口，咯嘣咯嘣。外酥里软，香。一辈子，就是这一口。咽下去，日子还在。锅还热着，油馍还脆着。妈还在。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