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里約熱內 / 文
一九三〇年代的巴黎，蒙帕納斯的霧氣裡，常玉以一枝炭筆在粗糙紙上勾勒出一匹馬的輪廓，再添上一個單腳立於馬背的身影——這便是《馬上英雄》的最初形態。這件作品後由手稿發展為完整油畫，從小幅蝕刻版畫到紙本油畫的蛻變，不僅是藝術語言的升華，更是一位東方藝術家在異鄉的精神自畫像。
➠ 素描手稿：線條裡的孤獨與力量
常玉《馬上英雄》亦名《Acrobat on Horseback》，其最初形態並非單純素描，而是蝕刻版畫，權威資料記載：
- 畫心尺寸：8.5cm × 6 cm
- 材質：直刻鋅版、紙本
- 創作年份：約1929 年
這件尺幅極其精簡的作品，以極簡的線條構成畫面。一匹白馬佔據畫面下半部，頭部微側，四肢輕盈，似在緩緩前行；馬背上的男子單腳站立，另一腳高舉過頭，雙臂張開，身姿矯健卻又帶著某種脆弱感。線條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修飾，卻在簡單的輪廓中透出力量。這力量不是金戈鐵馬的豪邁，而是一種在孤獨中堅持的韌性。
常玉自幼隨父習畫，父親是四川畫馬名家，馬的意象早已深植他的藝術基因。在巴黎的歲月裡，他畫了近四十幅馬的作品，馬不僅是畫面的主題，更是自我的投射。這件蝕刻手稿中的馬，沒有傳統中國畫中駿馬的矯健，反而顯得溫柔、圓潤，甚至有些憨態可掬。馬背上的男子，也非傳統意義上的英雄，更像是一個在異鄉漂泊的藝術家，試圖在動盪的時代中保持平衡。
➠ 紙本油畫：色塊中的東西交融
與手稿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其對應的紙本油畫版本，尺寸達到 44.5 × 38 cm，從微小的版畫手稿，擴展為正式完整的創作，視覺張力與精神內涵同步升華。
從素描到油畫，《馬上英雄》的藝術語言發生了質的飛躍。油畫版本中，背景變成溫暖的橘粉色，馬的身軀被大面積的黑白塊分割，形成強烈的視覺對比；馬背上的男子膚色粉嫩，黑色的褲腿與白色的短褲形成鮮明反差，整個畫面充滿野獸派的色彩張力，卻又不失中國文人畫的簡約意境。
常玉被譽為「東方馬蒂斯」，他的藝術融合西方現代主義的形式與中國傳統美學的精神。在《馬上英雄》中，他以西方油畫材料，表達東方哲思。馬的圓潤線條，來自中國書法的筆意；色塊的大膽運用，則受惠於野獸派的啟發。這種融合不是簡單的拼貼，而是內在的統一——他用西方的形式，講述東方的故事；用現代的語言，傳承古典的精神。
➠ 馬上英雄：一個時代的精神肖像
《馬上英雄》系列創作於一九二九至一九三〇年代，正是中西文化劇烈碰撞、世界局勢動盪不安之際。常玉作為留法藝術家，既置身於西方藝術的前沿，又飽受故國的牽掛。他的作品中，總是彌漫著一種孤獨感，這種孤獨不是消極的頹廢，而是清醒的自我認知。
馬背上的男子，既是常玉的自我投射，也是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寫照。他們試圖在亂世中保持精神的獨立，在異鄉的土地上尋找文化的根。常玉曾說：「我畫的不是馬，是我自己。」這句話道盡了他藝術的核心——他的作品從來不是對現實的模仿，而是對自我精神的書寫。
➠ 從手稿到油畫：藝術生命的成長
《馬上英雄》兩個版本之間，不僅是材質與技法的轉換，更是藝術生命的成熟歷程。1929 年的 8.5 × 6 cm 蝕刻版畫，是靈光一現的手稿，精簡、率性、充滿探索的生氣；而1930年44.5 × 38 cm 的紙本油畫，則是深思熟慮後的完整創作，色塊大膽、構圖穩定、精神內涵更為渾厚。兩者一縮一放、一線一塊、一黑白一彩色，形成極具研究價值的對照關係。
在素描與版畫中，常玉以線條捕捉瞬間的靈感；在油畫中，他以色彩營造永恆的意境。從線條到色塊，從小幅手稿到正式創作，《馬上英雄》的蛻變，正是常玉藝術成長的清晰軌跡。他從一位追隨西方現代主義的東方藝術家，最終成長為融貫東西美學的獨立大師，以獨特筆觸，在世界藝術史上留下不可替代的印記。
2026-02-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