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玛拉
来源：郑州日报
近日，著名生态文化学者、文艺理论学者鲁枢元教授的新著《风雅一隅》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这本书是一部带有浓烈情绪记忆色彩的散文集，也是鲁枢元80年人生中对开封城东北隅的故里与母校河南大学的深情回望。
对“老中国”的深情回望
全书20多万字，细致描绘了近100年来开封的社会生活、风俗人情、物质景观与精神氛围，可谓是一次对“老中国”的深情回望。作者将开封城东北隅的历史、风物、人情与他个人的生命史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既有地域文化厚度，又饱含私人情感温度的精神地图。书中关于十二祖庙街、惠济河、白衣阁、眼光庙等地的描写，不仅是对地理与建筑的记录，更是传统社会结构、生活方式、民间信仰的多维呈现。这种回望并不是虚饰的怀古，而是有温度、有质感的日常细节：比如冬天的打冰凌、夏日的刮盐土、集市的蜂蜜糕、接生婆薛姥娘的佛像，以及街坊间的人情来往互动等故事。鲁枢元用一种近乎田野调查的细密笔法，将他亲历亲闻的旧时生态、人情、技艺、语言等保存了下来，它们既是文学的呈现，也是文化史的记录。同时，作为一名从开封走出去的知识分子，他对故里旧俗的回望，既有温情的理解与怀念，也有对其局限性的清醒认知，并不流于单纯的美化和怀旧滤镜，而是保留现代知识人的理性思考和历史自觉意识。
礼失求诸野。百年来开封的风雅余韵，就顽强地保存于底层艰辛动荡的生活缝隙中，如鲁老师母亲的汴绣手艺、老周奶酷爱观看的戏曲、拳师、清晨练曲的民间艺人、落魄贵族青年的民国装束、教书先生对童年鲁老师的教育鼓励，还有一些散落在历史边角但鲁老师却亲身经历过的奇人奇事……这些片段构成了书中独特而多彩的民俗与艺术的世界，也联结着作者最为深情、最难忘的念想与爱。正是这片开封东北一隅的土地，滋养了鲁枢元的生命，塑造了他的内在精神世界。
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精神风骨的传承
鲁枢元不止一次提到，他的母校——河南大学，是他精神世界的重要源头。《风雅一隅》中的另一个重要部分，就是关于他的母校河南大学的诸多篇章，不仅记述了他个人的求学经历，更细致呈现了老一代河大学者的风范，他们不仅孜孜研究学问，在学术上有精深的造诣，更关爱学生，热心教学，深刻影响了青年鲁枢元为学术的人生。如一生心心念念《劈破玉》古曲牌并搜集整理的张长弓先生，《临风一长咏》的精于楚辞和唐诗研究的恩师李嘉言先生，革命英雄、文史大家赵以文先生，用生命写诗、独树一帜的诗人苏金伞先生，视学生如子弟的宋松筠先生，命运坎坷的钱天起教授……
在《传灯》一篇中，鲁枢元讲过这样一个课堂教学的场景：他对学生们讲，你们知道自己与胡适、朱自清、闻一多这些已载入史册的文学巨匠的距离有多远？其实并不遥远，中间就隔着两个人，他和他的老师任访秋和李嘉言。“治学应该是有传承的”，当年轻时的鲁枢元考进河南大学时，他就已经踏入了中国现代学术史的历史长河，他的老师传给他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学术风骨与治学精神，而他又把这股学脉继续传给年轻一代的学者。鲁枢元用饱含深情的笔墨，记录了河南大学诸多前辈学者的生平与成就，记下了他与这些师长交往的经历、情感与那个时代，为读者留存了一份学术薪火相传的精神地图。有理由相信，未来的学者如果要研究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史，那么这本《风雅一隅》将是一份极有分量的珍贵样本。
河南大学围墙外的著名铁塔矗立千年，是开封的著名文化地标，河大学子和曾在河大工作的人，喜欢骄傲地称自己是“铁塔牌”的。书中有《铁塔行云》这一篇，记述了任均、冯友兰等几位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河大学者的身影行迹，抒发了作者对母校的眷恋。在我看来，铁塔，不仅是河大的一道美丽风景，是河大学子的精神纽带，它同时更是鲁枢元笔下的这批河大现代知识分子精神风骨的象征——他们的身姿高绝卓拔，承载着厚重的文化，虽历经时代风雨和炮火的无情摧残，却始终屹立不倒，提示和引领着世人的精神向度。
以赤子之心书写生命
“把心交给读者”，著名作家巴金先生这样说起他的写作。《风雅一隅》这本书，同样是一本把心交给读者的书，是鲁枢元以文学的方式把自己的生命、把一颗赤裸无伪的心坦露给读者、尽力地交给读者的书。他通过文字邀请众多读者加入到他近80年的生命历程中，一起回望，与他一起重新经历往事，一起歌哭，一起沉醉，从而唤醒属于每个人自己的同样极其丰富的生命记忆。读这本书，能真切地读到一位历经沧桑洞察世事而又不失赤子之心的智者的灵魂，一颗充满悲悯大爱、广阔而丰富的文学家的心。
鲁枢元笔下的开封东北一隅这片方圆两公里土地上的人和事，绝大多数是挣扎在生活最底层的贫苦人家，或者是曾经贵族而后沦落的人们。各家各户，大都经历过横祸灾难的打击或饥寒交迫的漫长折磨，对乡邻和自己家族中的诸多痛苦、黑暗和人生悲剧，鲁老师始终保有同情与悲悯，以关爱体察之笔写出他们承受的生活不幸和艰辛、他们的局限和人性弱点，不轻易批判，读之每每令人动容。同时，他也看到这些挣扎在困苦命运中无力逃脱的底层小人物生命中真善美的部分，那些隐忍、互助、温柔相待、危难中遇到的一念善意，等等，就像暗夜里的珍珠，闪耀着人性的光辉。
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令我微感惊讶的是，鲁枢元在书中提到了他童年时期曾因懵懂无知而抓蜻蜓玩，客观上造成了柔弱小生命伤亡的顽童往事。这位中国当代生态人文研究的领军学者没有略过那些在他人眼中或许微不足道的过失，他选择坦诚地写下他的反省和思考。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鲁枢元用优美、温润、节制的文学语言，邀请读者到访他历史悠久、风雅绵延的开封故里，深度了解这片土地的历史风雨和文化底蕴，更敞开心扉，邀请读者走进他温厚深广的内心世界。书中精彩之处，难以一一尽述，相信读者可以从这份赤诚而睿智的书写中，因为自身生命的被照见、被理解而获得阅读的深切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