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河大培训
九年义务教育全面普及,为河南农村中小学教育翻开了崭新一页,教育事业步入快速发展轨道。公元2000年,全省凡1982年民办教师整顿合格、持有任用证或试用证者,一律转为公办教师,极大激发了广大教师的工作热情。与此同时,河南省启动中小学教师“跨世纪百、千、万工程”。也就是省教育厅计划培养百名教育专家、千名学科带头人、万名骨干教师,这一重磅政策,再度让全体教师备受鼓舞。
 
喜讯连连,气象一新。得知培训免费、单位还发放生活补助,老师们都盼着能抓住机会,进修提升。可“百、千、万工程”作为全省教育重点,名额稀缺、条件严苛、选拔程序规范,不少符合条件的教师顾虑重重,不敢申报。
 
时年四十四岁、已是中学一级教师的孙含青,恰好够上“骨干教师”申报条件,心里也陷入了矛盾:报吧,万一评不上,怕被人笑话;不报,又觉得自己身为教育组长,会被同事看不起。思来想去,他一横心:丢人不丢钱,不算破财;领导不带头,不如回家捋锄头。当即下定决心,郑重填写了骨干教师申报表。
 
可没过几天,上级通知下来,竟让他直接申报学科带头人。这一下,反倒让孙含青犯了难。
 
原来,骨干教师只需将材料报送市教育局即可,而学科带头人,不仅要提交材料,还要经过市、省两级答辩。材料他不怕,可这现场答辩,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在心头。
 
这天上午八点,孙含青到教育组办公室打扫完毕,心里依旧烦躁不安,便走到后院水池边散心。池中荷花正盛,清香淡淡袭来,他深吸一口气,心神稍定。只见几尾小鱼在荷叶间穿梭,像是饿了,他连忙去厨房拿了个馒头,一点点掰碎撒进水里。
 
“老含青,难得有这份闲情雅致啊。”
 
一听声音,孙含青便知道是县教育体育局常务副局长卜松田来了。
 
卜松田三十五六岁,身材魁梧,为人直爽开朗,和孙含青脾气相投,两人说话向来不拘小节。
 
“失敬失敬,不知二位领导大驾光临,恕罪恕罪!”孙含青连忙放下馒头,拱手相迎。
 
“你老含青啥时候学会客套了?”
 
“不然哪敢得罪领导。”

“去你的吧,老同学!”同行的陈文平主任打趣道。
 
“行了行了,”孙含青收了玩笑,正色问道,“卜局,有什么指示尽管说。”
 
卜松田说明来意,三人便一同下乡,检查全乡各校的德育工作。检查结束,中午一同吃饭时,孙含青始终闷闷不乐。陈文平看在眼里,笑着打趣:“老同学,今天喝你两碗面条,就不高兴了?”
 
“哪里哪里。”孙含青这才发觉自己失态,连忙道歉。

“老大哥遇上什么难事了?信得过我和卜局,就直说。”
 
孙含青叹了口气,便把学科带头人答辩的顾虑和盘托出。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卜松田一拍大腿,“这是大好事啊!凭你这么多年的教学功底,基础知识不在话下;凭你多年的管理经验,遇事沉稳,答辩更是绰绰有余。”
 
“卜局,后天就要答辩,时间太紧,根本来不及准备!”

“老大哥,答辩是考前十五分钟抽题,现在准备也没用。我刚才说了,你底子扎实,只要放平心态、正常发挥,我相信你一定能成!”
 
“好!听兄弟的,我拼一把!”
 
卜松田的一番话,给孙含青吃了定心丸。他本就基本功过硬,一路过关斩将,顺利通过许昌市的笔试与答辩,被推荐参加省级学科带头人答辩。
 
省级答辩,全省高手云集,孙含青丝毫不敢懈怠,提前一天赶往郑州。郑州作为中州名城,街道整洁,繁花满城,他却无心观赏,径直在答辩会场广州宾馆附近找了一家招待所。招待所虽简陋,却干净整洁,住的全是前来答辩的教师,孙含青与一位息县高中的老师同住一屋。
 
晚上闲聊时,他得知这位室友与大学同学涂金龙曾在同一所学校任教,顿时来了兴致,话也多了起来。
 
“老弟,金龙现在怎么样?”

“人家现在是县人事局局长,实权人物。”
 
“这条‘涂’金龙,真是修成真龙了。”孙含青感慨。

“他家人都还好吧?”

“爱人在县委办公室,儿子在读初中。”
 
“挺好挺好,麻烦你代我向他们全家问好。”
 
两人又聊起答辩的准备,越说越投机,直到夜深才歇息。
 
次日清晨,众人吃过早饭,齐聚广州宾馆门前。时间尚早,门卫未放行,大家便在广场上抓紧看书复习。七点半一到,众人依次进入大厅。
 
“哎呀,十楼,这么高怎么上?”有人发愁。

“坐电梯,坐电梯!”旁人答道。
 
孙含青不愿拥挤,最后一个上到十楼。
 
十楼大厅安静肃穆,考生们按工作人员指引依次就座等候。孙含青走到政治学科十一号座位坐下,环顾四周:有人埋头看书,有人闭目思索,有人奋笔疾书,有人低声交流。他看了看时间尚早,便闭目养神,稳定心绪。
 
“十一号,十一号,孙含青!”

“到!”
 
孙含青应声进入准备室,从工作人员手中抽得试题。拿到题目,心里先是微微一紧,随即迅速镇定下来,伏在桌上快速整理思路、书写提纲。
 
“孙含青,十五分钟准备时间到,准备答辩。”

“好嘞!”
 
他拿着提纲走进答辩室,只见五位评委正襟危坐,气氛庄重。孙含青上前恭敬鞠躬:“各位老师,上午好!”
 
“孙老师,请用普通话。”一位戴眼镜的老专家语气温和提醒。

“我说得不好,老师。”

“没事,慢慢讲。”另一位评委鼓励道。
 
孙含青便带着些许乡音的“普通话”,从容作答。试题阐述完毕,又条理清晰地回应了各位评委的提问。结束时,几位评委都露出赞许的目光。
 
走出答辩室,孙含青一身轻松,坐上返乡的班车,一路哼着小调回了家。
 
真是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或许是评委看重他来自农村教学一线,或许是怜惜他年近半百仍坚持进取,又或许是机缘巧合——当他收到河南大学省级学科带头人培训通知书时,想起教体局师训股同志半开玩笑的话:“含青,全市初中的学科带头人可没几个!你是不是找了人?”他只觉好笑。找人?有那个必要吗?有些事,不必解释。

2000年8月31日下午,孙含青安排好单位工作,告别家人,奔赴七朝古都开封。
 
河南大学坐落于开封城东北,是一所百年名校。站在古色古香的南门前,望着“河南大学”四个苍劲厚重的大字,他百感交集。年轻时,他多次报考河大,却总是失之交臂,没想到四十四岁这年,竟以培训学员的身份,圆了当年的梦,命运实在奇妙。
 
天色渐晚,他急忙入校,前往哲学与公共管理学院报到。

“孙含青!”孙含青急忙观看,见一位戴眼镜的学者站在面前。

“不认识了,去年答辩”……“哦!”孙含青忽然想起,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说,“是您啊!”

“含青,你答辩得不错,评委们都给予高度评价。”“老师过奖了。——请问老师贵姓?”

“我叫张玉岗,是你们这个班的导师兼班主任。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谢谢张老师!谢谢张老师!”

张老师离开后,孙含青暗自佩服:教授果然记性过人,不愧是河大名师。办好手续、安顿妥当,日子一晃而过,他在河大学习已有数月。转眼到了次年三月的一天。

晚饭后,孙含青来到校园中央宫殿式大礼堂前的广场散步。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快步走近,定睛一看,惊喜出声:“哎呀,八弟!”
 
“老大,是你!”张汉宁也激动地握住他的手。
 
“走,找个地方坐坐。”孙含青拉着老同学,来到校南门西边的小餐馆。
 
常言道,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两人已是十多年未见,此刻重逢,喜悦难以言表,你问我答,说说笑笑,亲热无比。
 
“老大,我先敬您一杯,祝贺大哥更进一步!”

“八弟,喝酒我奉陪,要说升官,为兄我可算不上,哪比得上你这泌阳高中副校长。这杯,咱们兄弟一起干!”
 
“不行!一您是老大哥,二您是学科带头人,老大,您永远是我们的带头人。”

“兄弟,你虽是骨干教师,却术业有专攻。我倒是快成历史系的‘叛徒’了。不说这个,先共饮一杯!”
 
“好,干!”
 
两人一饮而尽。

“史海遨游颇见儒风,群星满天唯你独明。”

“老大,你还记得这句?”张汉宁又惊又暖。
 
“八弟当年送我的毕业赠言,为兄怎么敢忘。”孙含青眼眶微热,“汉宁,老二他们几个的情况,你知道吗?”
 
“除了老五涂金龙,其他人都清楚。”张汉宁端起酒杯,“咱俩先喝了这杯,我慢慢说。”
 
“干!”
 
“老二傅玉顶,舞阳教育局副局长;老三付子轮,襄城县信访局局长;老四叶涛,下海经商,现在是固始粮油公司老总。”
 
孙含青把涂金龙的近况说完,张汉宁继续道:“老六许建国,已经是副县级;老七任瑞记,在中原油田一中当教导主任。”
 
“你们都干得不错,就我一个还在乡下。”孙含青笑道。

“你虽是在乡下,也是一方诸侯,管着全乡教育呢!”张汉宁顿了顿,“对了老大,当年和你情况差不多的那个同学,姓张……叫……”
 
“张继周!”
“对,张继周,他现在怎么样?”

“和我差不多,在长葛乡镇教办室工作。”
 
孙含青又兴致勃勃地说:“汉宁,如今我们鄢陵号称‘花都’,街道宽阔整洁,满城花木葱茏,鸟鸣声声;陈店花都温泉碧波荡漾,中原花木博览园四季花开,是宜居宜游的好地方。等有空,你和弟兄们带着家人来鄢陵转转,为兄一定用姚花春美酒款待,好好叙叙衷肠。”
 
“中!”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多年情谊,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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