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紧赶慢赶,终于把纸质资料学完了,可以专心给家里大扫除。早餐后,先从南边的阳台开始。天空瓦蓝瓦蓝的,洁净得没有一丝云彩。

阳台上的萝卜缨菜薹,你一定没见过。花盆里的菠菜全部采收后,种上了萝卜。10多天后,钻出了两片对生叶片。慢慢地,长成了一片摇曳的碧色。

我等待着,过些时日,萝卜胖墩墩的身子顶着绿莹莹的缨子,被从土里拔出来,水灵灵的。不曾想,根须没有长出萝卜,倒是萝卜缨子长成了菜薹,青碧碧的。
萝卜缨菜苔,倒是第一次见。乡下的菜园子大概有,不过那是留种子的,我只见过它开花的样子。掐下一片叶子,水嫩嫩,又放到鼻端闻一闻,一种近乎草本的、微辛的底蕴弥漫开来。

我这阳台,想必蜂儿蝶儿是进不来的,即便开花,没有授粉,也不知道是否能结出籽粒来。也罢,明天成为盘中餐。铁锅烧得辣热的,只下一小勺素油,“滋啦”一声,将那碧玉般的碎末倒下锅去。

只在锅里急速地翻上两下,便得起锅。这东西,吃的就是一口“生气”和“野气”,过火了,魂就没了。想一想这清癯的滋味,记起“蔬之晚菘早韭,风味斯永,然皆不及经霜履雪之根蘖,其味最醇,其气最厚”几句,心里豁然一动。另一个白色的花盆里,前几日种下的茼蒿还未发芽。

窗户大约是最考验居家耐心的清洁项目之一。我踩上凳子,踮脚将纱窗一扇扇卸下,拿到浴室冲洗。网购的擦窗神器原本让人期待,可惜商家漏发了关键配件,只好申请退货。打开窗,一股清冽而又温润的气息,便毫无防备地扑了个满怀。这气息里,有凉意,更有一种潜滋暗长的、茸毛般的暖,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心肺都为之一荡。站在凳子上,看向门前湖边的柳,在薄明的天光里,却似乎有了一层极淡的、如烟似雾的晕。昨日看那梢头叶芽的苞,小米粒般大小,紧紧地包裹着,但细看,那紧裹的鳞片已微微松动,露出一隙难以言喻的鲜活色泽,像是少女初醒时,蒙着水汽的眸。风是软的,它拂过柳枝,枝条便有了魂灵,那摆动的弧度,不再是木然的摇摆,而是一种慵懒的、蓄势待发的舒展。家里的工具终究不那么趁手,一番折腾颇费周章,身子一半要探出窗外。虽然效果不及专业保洁那般透亮无痕,但凡事安全第一,倒也安心。鸟鸣是春天的韵脚,清亮亮的,将昨夜残存的、关于寒冬的最后一点记忆,啄得千疮百孔。

打理花草同样耗时。擦窗前先把它们挪到一旁,此刻便蹲下来,细细修剪枯黄的叶,拨松板结的土。忽然想起之前竟把好几包湿纸巾随手送了人,如今只剩这最后一包,正好用来擦拭一个个沾着泥印的盆沿。抹布过处,陶盆露出本色的温润,绿植也像舒了口气。不知不觉,两个钟头静静流走。南向的阳台变得清爽敞亮:玻璃隔开了尘嚣,却放进满满一室阳光;植物重新排列整齐,在光里舒展枝叶。窗明几净,草木生辉,寻常日子就是这样被自己亲手擦亮的。小时过去了,呀,该去做午饭了。午餐是简单的。黄瓜、白菜、平菇、茨菇、百叶、肉圆,杂陈一锅,投下切碎的大蒜末,点缀几丝青椒。灶火舔着锅底,汤汁由清转浊,又渐渐收拢,煨出一种不喧哗的融合。这绝非宴席上大鱼大肉的丰腴肥美,没有浓油赤酱的隆重,只是一锅清清白白的杂烩。黄瓜片将软未软,残存着一点脆生的记忆;平菇吸饱了汤汁,肥腴如小耳;茨菇微苦的回甘,百叶的豆香,肉圆扎实的诚恳,都在蒜末与青椒些许的辛香里得了调和。营养大约是足够的,维生素、植物蛋白与少许动物脂肪,稳妥地搭配着。主食是胡萝卜碎焖饭,米粒油润,橙红的碎末点缀其间,是朴素的悦目。一餐饭,吃得不急不缓,肠胃妥帖,仿佛为接下来的劳作,蓄了一段温和的力气。饭毕,碗筷收拾停当,便马不停蹄。首要的是窗帘,它们悬垂了一载光阴,沉静地吸纳了四季的光影与浮尘。客厅的,餐厅的,几个卧室的,一副副都有着不同的分量与垂感。搬来梯子,一级一级踏上去,忽然觉出些微的晃。年轻时在梯子上轻盈如猫,如今却要先站稳,才敢探身去够那帘楣。取下它们,沉甸甸的一抱,像接住一片片垂落的、柔软的时光。预先备好的布袋子,将整幅窗帘顶端的挂钩部分,仔细套入袋中,再用绳子在下方束紧。这法子是摸索来的,省却了将挂钩一一摘取的繁琐,也免了清洗时金属件与滚筒壁碰撞的哗啦乱响。庞大的织物卷,逐一塞进洗衣机的仓门。机器开始运转,低沉的轰鸣声充满房间,那是劳作进入节奏的鼓点。站在一旁,看着圆窗内水流汹涌,织物翻滚。待得洗涤完毕,取出,潮湿的一大团,分量愈显坠手,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不必晾晒,打开空调。天气好,窗外声音也渐渐丰盈起来了。运动的欢声、鸟的啁啾、车身、人声……隐隐约约,却流淌着不可阻挡的欢快。几个小小的身影在奔跑,那笑声脆生生的,被风送得很远。

擦窗、整理飘窗花草、清扫、擦家具,五小时过去了。我直起身,环顾四周。房间敞亮,物归其位,地板光洁,窗帘散发着清香,静静垂立。一种巨大的、静谧的满足感,如潮水般漫过疲惫。窗明几净,不仅是为了目之所及的舒畅,更是心之所寄的秩序。这洁净里,有一种无言的舒适感,看着心情舒畅极了。岁月到底不饶人。记得往年,这样的全面洒扫,咬咬牙,一天之内总能一鼓作气完成。而今,同样的工作量,却不得不理智地分割。 明日还需继续:厨房、北阳台、书房、卫生间。身体的疲累是真实的,它划下了一道能力的界线,清晰而无奈。但在这疲累深处,又涌动着一股奇异的安宁。劳动将抽象的时间,变成了具体的、可触摸的成果——清香的窗帘,光洁的地板,整齐的角落。这或许是对抗岁月流散的一种方式,笨拙,却实在。在心满意足的疲惫中,安然。生活的大滋味,或许往往就藏在这些忙碌中。晚餐后,在书房码字。暮色已如淡墨般缓缓润开。许多物事化为一抹温存的黛影。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透出了橘黄的、毛茸茸的光。 “万物随春醒”,醒的岂止是草木虫鱼,山川河流?醒的,更是人心深处那些对美好的感应与期盼。这“醒”,是挣脱,是萌发,是生命原初力量的又一次确证。“美好皆可期”,“可期”二字,它不许诺一个确凿无疑、伸手可摘的果实,它只是温和地昭示一种可能,一种趋势,像那柳梢头将舒未舒的叶苞,像那孩童手中终将高飞的风筝。它给予我们的,并非结果的担保,而是过程的信念。因为醒来了,便有光可以追随,有风可以凭借,有路可以前行。美好或许会姗姗来迟,或许会变换容颜,但只要我们这颗能与万物一同苏醒的心还在跳动,那“可期”的星火,便永远不会寂灭。这日常如此平凡,此刻却让我心中充满了无言的慰藉。这便是人间最笃实的“可期”罢——一餐饭食的温暖,一盏灯火的守候,一个平凡而又忙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