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的一次活动，主持人固执地要我谈谈教师培训的重要性，我比较克制地说了自己的意见，弄得场面有些尴尬。我认为教师培训的作用有限（这里主要指强制性培训），重要的是教师自身有自学意识。只要愿意学，永远会有时间，也能创造条件，不至于提出“我很想学但是没时间怎么办”“我想进修，但没有导师怎么办”等问题。有老师同意我的说法，也有老师难以理解。
如果能认识到学习的趣味，而不只是“有好处”，学习才会成为自觉。教师观察学生，可能也会注意到类似现象，只是没能把自己放到同样的处境。
一名教师，从教十来年，没想过自己的教学存在问题，总是把一切困难归因于环境，估计即使脱产回炉三五年，再出炉可能还是原样。同样在培训会场，可以发现截然不同的学习趣味。有位老师谈到，短短一周的培训，安静地坐在会场里，会忽然从同行的讲述中获得启发，会从专家的讲座中获得某个方向的大量信息，“一下子像是被点亮了似的”，有这样的顿悟，我觉得他的这个星期很“合算”了。只是，日常工作中，也能有许多这样的机缘。在安静的学习中，只要善于思考，总会有些个人的发现：看看别人在想些什么，听听同行会怎样说，他们遇到了什么问题，他们打算做什么……
在培训交流环节，一些老师的表现很有意思。比如，讨论“群文阅读”“整体阅读”“大单元教学”，他们各抒己见，可是过了一会儿，有人又会问“学生没时间读书怎么办”；他们介绍了“公开课和赛课心得”，可是接着有人问“议论文写作教学怎么教”“怎样教学生修改作文”……可是，下一个问题是更大的问号——“作文来不及批改怎么办”。人的思考有时需要外部信息刺激，但是平庸除外。任何激情和发现，在“不会学”的人面前，都“没用”。
我在一些场合讲到“培训作用有限”“合格的教师不是‘培养’出来的”，引发过一些批评。这个问题我做过解释，现在，我没精力再解释了。有的教师对简单的教学常识缺乏思考，缺乏判断。不是什么接不接“地气”的问题，比如语文科的“群文阅读”“整体阅读”“大单元教学”等，很多专家和资深教师都做过阐述解说，教师如果阅读并思考，多多少少会有一些认识；如果能自行探究，多多少少会获得一些惊喜。
坦率地说，很多老师都希望“告诉我怎么做就行了”“请介绍最方便的办法”，他们想的是“最省力省时间的捷径”。在一些教学交流中，老师们很直率，有些尚年轻，有些已经有一二十年教龄，他们理直气壮地说“我们一线教师需要的是具体应对措施”，即不但要告诉“今年可能会考什么”，最好还要“教我们怎样带学生复习”。这类“培训会”，参加者踊跃，可是，你能看到的只是一群操作工。
一般而言，中小学教师入职两三年，很多基本工作已经可以独立完成，他在开始“教”的同时，也开始了“学”，开始了探究摸索。如果他仍然希望有人指点“教案没有特色该怎么办”“上课时学生不听该怎么办”“作业多如何处理”，等等，不仅没必要一一满足他，而且要质疑其任职资格。我们常看到学校的“先进事迹”，称老教师“手把手地教青年教师”“仔细审阅修改他们的教学设计”“指导教学，每节课后的‘课后诊断’都在一小时以上”，等等——对不起，错了，这不是“培养”，是供养、溺养。
教师的职业特征，是比一般人会学，他通过“教师资格考试”，他应当有自觉学习的意识，有独立学习的能力，他能观察思考，他能比较鉴别，他能判断选择，更重要的，是他能够反思。教师如果满足于“完成任务”“完成教学计划”“满工作量”，没有进一步的学习需求，势必走向倦怠与平庸。在一些学校可以看到，教师的工作条件优越，图书馆和阅览室及配套设备极好，办公楼休息室像宾馆。可是，这么安静的环境，教师在玩手机，在聊天，因为生源好，学生学习自觉，“望天收”，升学率也不会掉落。在一些“普通学校”，我们也可以看到，教师用超量作业和考试替代教学，因为自身教学水平不高，缺乏自信。教学中，教师可能有这样的体会：学生没有意识到学习价值，没有意识到学习是培育思维能力增进技能的活动，他们的学习总是“被推着走”。学生还小，认知能力有限，而当他们能知晓教育的价值时，往往已经成年，失去了接受教育的最好时光，因而义务教育不得不带有一定的强制性。可是，教师的专业进修是不是也需要强制？这是个很有意思同时也令人尴尬的问题。教育行政部门规定教师每学期继续教育学时，如果不参加、学时不足，相关评比考核中就不能合格。虽然有点荒唐，也是不得已之举。但是，教师要靠“培训”，要靠带有强制性的“继续教育”来维持教学能力，那他会怎样面对学生？
教师本人缺乏继续学习、提升个人业务能力的愿望，他的教学，不可能有创造，也不可能有激情。所谓职业倦怠，很大程度上与厌倦学习有关。
我不反对必要的培训，特别是新技术出现之始，但我更主张自觉的学习。相对于“培训”，我觉得，通过自由和自主的学习形成的教学素养，能给学生更多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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