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丨张磊
新校长传媒系编辑

可汗学院AI导师Khanmigo“去世”:
学生并不怎么使用
一则可汗学院AI导师Khanmigo“去世”的新闻,近期引发了教育圈震动。

Khanmigo曾是可汗学院最具代表性的AI产品。2022年,ChatGPT正式发布几个月前,OpenAI邀请可汗学院,希望他们来测试下一代模型GPT-4的教育潜力。可汗学院抓住机会,基于GPT-4定制开发了Khanmigo。
设计思路是:不直接给答案,模仿苏格拉底式追问,引导学生一步步找到解题路径。比如,你问它一道数学题,它反问:“你觉得第一步应该是什么?”按照设计,它可以一直追问、一直提示、一直陪学生往下走。
2023年2月,Khanmigo开始试点。随后,学院创始人萨尔·可汗在TED演讲中宣布,Khanmigo可能代表着“教育史上最伟大的积极变革”。如果能为每个学生配备,它将成为真正解决学生个性化学习难题的终极钥匙。
一边是全球最强的AI大模型,一边是互联网时代教育创新的代表,Khanmigo一经发布就备受关注,媒体报道、慈善和政府补贴接踵而至。2024年,微软甚至赞助了49个国家/地区教师的Khanmigo许可证。
整件事的转折,发生在2026年4月9日。
可汗本人在接受媒体专访时,亲口承认:“许多学生不怎么使用Khanmigo。”
他打了个比方:就像老师走进一间教室,坐在教室后排,等学生主动来找他求助;会有少数学生过来,但大多数不会。他说,这是Khanmigo这类AI导师面临的现状。
美国印第安纳州的霍巴特高中是Khanmigo的早期试点校。学校一位几何老师智研,学生觉得Khanmigo有时会出错,又坚决不给答案,没法很好地推进学习。“如果学生对材料不够投入,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那么Khanmigo这样的AI就帮不上忙。”这位老师后来就停止了在课堂上的使用。
根据可汗学院年报披露:2024-2025学年,Khanmigo的注册人数同比增长了731%,全年使用者达到200万,其中近一半是来自70多个国家的教师。
最新的数据尚未公布,但相关材料显示,进入2026年,Khanmigo活跃用户下降了至少一半。
Khanmigo的几轮产品变化也侧面说明问题:它一开始是页面右下角一个不干扰使用的圆形头像;后来变成每次页面加载后自动展开的悬浮窗;到2026年,它被改成默认处于激活状态的聊天机器人,无论学生是否发起邀请,一直在线。
可汗还曾预测,到2024年底,类似Khanmigo这样的AI工具将减少教师90%的行政任务。这个期限,后来被他推迟到十年后(2034年)。
无论是AI辅导学生自主学习,还是帮老师减轻负担,期待的教育革命并没有发生。
所以,AI导师Khanmigo“去世”不是说彻底下线了,它作为一款应用,仍能在可汗学院练习题的侧边栏里找到。“去世”的是Khanmigo代表的一种教育技术想象——一个软件可以像人类教师一样辅导学生,并自动带来学习革命。


萨尔·可汗预言的AI革命
为什么还没发生?
Khanmigo的设计逻辑参考了“苏格拉底式追问”。这当然是优秀的教学法,但它有一个隐含的前提:对面那个学生愿意坐在那里,愿意被追问,愿意承认自己不懂,并且有足够的耐心走完一整条思维启发链路。
古希腊时期,苏格拉底在雅典广场能做这件事,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是主动找来辩论的成年公民。Khanmigo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写完作业只想赶紧去娱乐的孩子。这两个群体在学习动机上的差距,不是技术能弥合的。
面对预期与实际情况的落差,可汗学院先后做出过三种回应:指出是教师的问题,教师需要“想出各种方法,让学生更多地参与互动”;指出是学生的问题,学生“不擅长提出好问题”;最后从产品层面强制介入,把Khanmigo改成默认常驻。
产品设计者把“学生为什么不用”,指向了“怎样让学生不得不用”;把动机问题,当成了参与度问题来解决。
可汗学院工作人员从后台观测到,学生在对话过程中,会大量输入“不知道,我不懂”。他们认为是学生“提问能力不足”,而忽视了一个关键问题:当孩子面对AI反复说“不知道”的时候,他也许正处于强烈的困惑当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AI对话,不知道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不明白学这个对自己的意义是什么。
换句话说,AI解答不了:这个孩子,凭什么愿意坐在那里学习?
学习从来不只是信息传递。它是一个人重建自己对世界理解的过程,需要动机的激活,需要挫折中的坚持,需要相信“这件事是有意义有价值的”。
让一个孩子相信学习有意义,这件事从来不是来自技术的精准推送,而是来自人,来自一位教师的期待,来自被某个问题击中的瞬间,来自在课堂上被看见和被认可的体验。
有教育科技批评者总结:从上世纪20年代的教学机器,到60年代的智能辅导系统,到MOOC席卷全球,每一轮技术浪潮都在内容供给上花大力气,也都许诺会带来教育革命。可每一轮技术,都被同一堵墙拦了下来。那堵墙叫“动机”。
教育技术叙事换了一代又一代,墙从未移动过。Khanmigo这类AI导师的失败,同样如此:把学习的动机问题,当成了供给问题来解决。
AI在内容“供给”端的能力已经远超绝大多数工具,但它仍够不着“动机”那一端。因为,动机无法从信息中产生,只能从关系中生长出来。


重要转折:
从“强调AI导师”转向“投资人类”
因此,曾高调预言AI教育变革即将到来的可汗,才会在最近的采访中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人工智能将会带来帮助。但我认为,我们最大的杠杆,实际上在于投资人类系统。”
这句话是可汗学院发现,近20年的方向必须重新调整——人类系统不是技术的补充项,而处于教育的承重位置。技术可以优化这个结构的效率,但无法替代这个结构本身。
这个转向至少有两层含义。
第一层,是理念上转向。AI只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不是万能答案。这意味着,AI应该从教育的中心退回到辅助位置。它没法自动促成学生的学习动机,也不能替代教师与学生之间的教育关系。
第二层,是行动上转向。从“等学生来问AI”,转向“把AI放进有人设计、有人组织、有人介入的学习流程”。
对学校而言,这个转向比“要不要引入AI”更关键。AI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进入备课、作业、测评和课堂管理。很多学校都经历了类似困境:产品采购了,系统部署了,培训开展了,推进会也开了。
然后呢?老师用得勉强,学生用得被动,使用数据不太好看,甚至没啥有用数据。不少AI项目的推动就被卡在这里:推得动技术部署,却无法保证学习发生。
AI要真正实现辅助学生个性化自主学习,学校至少需要主动判断三个问题。
这个工具,到底在帮谁学?
先要看清楚工具真正帮到谁。如果它主要帮助已经愿意学、会提问、能坚持的学生,那它可能是高自驱学生的加速器。但学校不能因此误以为它解决了普遍的学习困难。评估AI工具时,视线要从使用者效果转向全体学生中有多少人真正持续使用。
学生说“不知道”时,谁来接?
学校真正要接住的,是工具介入之后暴露出来的问题。如果一个学生面对AI只输入“不知道、我不懂”,学校应该留意:这个学生在课堂上是否也这样?教师是否知道他卡在哪里?班级里有没有允许学生暴露困难的氛围?有没有人持续追踪他的薄弱点?如果这些人类系统不存在,AI只是在无人接手的地方继续追问,学生的沉默会换一个界面继续。
AI应该站在学生旁边,还是站在教师系统里?
最后要判断AI放在哪里。早期的AI导师设计方向是“绕开教师,直接触达学生”。事实证明,这条路远没有想象中顺畅。
更有效的方向,是先让AI成为教师的好助手:帮助教师诊断作业数据,发现学生共同错误,生成不同层次练习,节省低价值事务时间。AI的首要价值,应放在让教师更快看见学生、更准确介入学生,而非替代教师与学生的关系。
因此,教育+AI的关键,不在学校有没有先进工具,而在学校原本有没有稳定的组织能力。教师能不能持续介入,使用过程有没有人监督,学生卡在哪里有没有人诊断,这些基础在,AI才可能放大效果;这些基础薄弱,AI放大的往往是差距。
这个系统还包括:教师对学生的真实了解,课堂中可以被信任的提问关系,具体到人的跟进机制,以及一种让学生相信“这件事值得我做下去”的文化。
没有这些,AI可能只是把答案送得更近,却无法把学生带进真正的学习,教育革命更不会自动到来。
AI越强,人类系统越重要。


“AI导师”不是未来,
人类教师无法替代
和AI相比,教师最不可替代的部分,不在讲解、批改和陪练,而在于把一个还没有准备好学习的人,带进学习。
第一,教师能在学生没有提问时发现问题。
AI通常以输入为起点:学生先开口,说“我不会”“我不懂”“我卡住了”,系统才开始工作。但课堂里最重要的信号,往往发生在学生开口之前:眼神躲闪,作业空白,突然沉默,故意插科打诨,连续几次低质量完成。
这些非语言的、情境性的符号,不是标准化文本,AI是捕捉不了的。教师之所以能识别,是因为他们见过这个学生平时的状态,也知道这个班级正在发生什么。很多东西,靠长期在场和真实关系才能看出来。
第二,AI不能替代真实互动积累出的信任。
学习有一个很隐蔽的心理门槛:承认无知。对很多孩子来说,说“我不会”首先不是一个认知动作,它是一次自我暴露。愿不愿、敢不敢暴露,取决于学生对“说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的预期。
说错以后有没有被嘲笑,求助以后有没有被敷衍,暴露困难以后会不会被贴标签,这些具体经历会变成学生是否愿意开口的判断。有了教师和学生间长期建立的信任,才能给这种“暴露”提供安全感。
AI界面可以更友好,语气可以更温和,但它不可能替代长期的、真实的互动积累出的信任。
第三,教师愿意为学生的成长持续负责。
AI也能提供鼓励,但学生很清楚,AI鼓励背后只是概率计算,毫无实际价值和记忆。学习科学中早有研究提示:当学生相信教师的鼓励或批评来自更高期待和信任时,他们更愿意重新投入困难任务。
鼓励或批评的力量不只在信息含量,来自背后的关系:说这话的老师真正在意他,了解他,也会在之后的日子里持续看见他的变化。
而AI反馈正缺少了这一前提:背后有一个真实的人承担对学生的持续责任。这种实实在在的责任,永远无法被AI模拟。

第四,教师能把个体学习放进共同体,产生学习意义。
学生为什么要学,很多时候不是靠一句道理说服,更多是在班级规范、同伴关系、教师期待、学校文化中慢慢形成的。一个孩子看到同伴认真讨论,看到老师对某个问题有热情,看到自己的进步被具体看见,他才可能重新理解“这件事值得做”。
这个场域需要共同在场,需要时间,需要陪伴。AI可以陪练,但不能形成这样的共同体。
学习需要动机,动机依赖意义感,意义感又常常在教育关系中被激活。只要AI仍是工具,而不是真实关系中的责任主体,它就无法真正抵达这件事。不是时间上进入不了,而是结构上AI就进入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