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物理班主任老师》
作者袁德利
一九八一年的秋天,我十二岁,背着一个母亲用碎布拼缝的书包,走进归州中学。那是改革开放的第三个年头,整个中国像一头刚刚苏醒的老牛,缓慢而笨拙地支起沉重的身子。联产承包责任制正如春风般从安徽、四川吹到辽南,土地的枷锁打开了,可庄稼人的日子,依然被贫穷牢牢箍着。我们那个叫归州镇满族乡的地方,面朝渤海,背靠青山,却没能因此少受一分穷罪的煎熬。
走进校园的第一天,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的班主任——何承烈老师。他教物理,那年大约三十八九岁。他站在新生报到的桌子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替我们办手续、登记姓名、收学费。轮到我时,他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一只手来——那是一双真正的庄稼人的手,骨节粗大,手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似乎还嵌着洗不干净的泥土。他握住我的手,说:“袁德利,好好念。”那只手的力量和温度,穿过我瘦小的手掌,一直暖到了心里。
那一年,每学期的学费是两块钱。两块钱,在今天买不了一张地铁票,在当年却是我母亲要开口向大队求告的重大事情。母亲没有工作,父亲早已去世,家里六个孩子,我排行第五。母亲每次都要徒步走到大产大队,找村支书开一张免费介绍信。那信上写着:“兹有我大队社员贾桂兰,丈夫袁居胜是抗美援朝残疾军人。其子袁德利、袁顺利申请免交学费,请予办理。”一张纸,写着两个名字,一个寡母的全部希望,都压在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上面。何承烈老师和姜振国校长看到这张介绍信时,看懂了这行字背后的重量。他们知道,这两个孩子交不起两块钱,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而是因为整个时代的伤疤,还没有愈合。
我至今不清楚何老师是怎样说服姜校长的,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和四哥便成了学校重点关注的对象。说是重点,不是要给我们开小灶,而是要悄悄护着两个随时可能辍学的穷孩子。可联产承包的春风,吹醒了土地,也吹醒了农民对劳动效率的渴望。家里的责任田多了,劳力却只有母亲一个。四哥读到初三,终于撑不住了,他说:“妈,我回家种地,让弟念吧。”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像个大人。然后他就真的走了,把书本一收,扛起锄头,走进了那片永远也锄不完的玉米地。
四哥的辍学像一记闷棍,打在我心上。看着家里越来越重的农活,看着母亲日渐佝偻的背,我再也坐不住了。我也收拾书本回了家,跟四哥一起下了地。我想,这就是认命了。
命运却没有让我就此认下去。何老师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顶着大太阳,顺着乡间土路一路颠簸到我家。他满头大汗,裤腿上全是灰,进门也不喝水,就站着跟我母亲说:“嫂子,让孩子回来。他成绩好,不念可惜了。”母亲流泪说,先生你看家里这情况,连块像样的地都没有,孩子不干活,庄稼收不上来啊。
何老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他说:“嫂子,你想想,庄稼耽误了是一季的事,孩子耽误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这句话,朴素得像地里的土疙瘩,却重得像一座山。他说完之后,骑着他那辆破车又回去了,沿着来时的土路,消失在夕阳里。
几天后,学校传来一个消息。何老师与姜振国校长专门为我的事开了会。他们做出了一个在今天看来不可思议、在那个年代却感天动地的决定:对袁德利同学的特殊政策——上学可以迟到,可以早退,农忙时节可以请假回家干活,所有这些,一律不处罚。何老师后来亲口告诉我时,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他只是平静地说:“学校是让人念书的地方,不是撵人走的地方。”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学校。每天,我从地里爬起来,带着一身的泥土和汗味走进教室;农忙时,我请两天假回去割麦子掰玉米;放学后,我要赶回家喂猪、挑水、劈柴。我像一个在两种命运之间来回奔跑的人,一边是土地,一边是书本,而连接两边的那座桥,就是何老师。他从未因为我身上有泥巴而让我站在门外,从未因为我迟到而罚我站着听课,也从未要求我把落下的作业补齐。他只是每天在我走进教室时,看我一眼,点一下头。
那一眼,那一个点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一九八四年的夏天,中考成绩公布。我以全乡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营口市重点高中。那天我去学校看榜,何老师也在。他没说什么恭喜的话,只是站在黑板前,看着我,又伸出那双粗大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还是那个力道,还是那个温度,像二十年前他握住我的手时一样。他咧嘴笑了笑,说:“行了,可以走了。”
他说的不是“行了,考上了”,而是“可以走了”——仿佛他这么多年的等待,就是为了这一刻,让我可以从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走出去。
一年前的约定,我的同学是何成烈老师的堂弟,也是我初中的同学,一直在处地工作,去年5月退体,2025年5月2日同学聚会,我们才有机会相见,我也一直在沈阳工作,很少回乡,谈到初中班主任何承烈老师,我们约定2026年五一国际劳动节假期我们一起去看望老人家。
二〇二六年五月三日,我与初中同学何承新回乡,去看望何老师。他九十岁了,住在老家的院子里,院子还是四十五年前的样子,只是人老了。他坐在藤椅上,目光已经有些浑浊,耳朵也不大灵光了。何承新大声说:“老师,袁德利来看您了!”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梦里回过神来了,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来,那双手已枯瘦如柴,却还是固执地伸向我。我一把握住,凉了,没有当年那么热了,可是握得紧紧的,久久的,像个不肯松手的孩子。
我就那样蹲在藤椅边上,让他握着。四十五年过去了,从一九八一到二〇二六,从两块钱的学费到满乡的柏油路,从自行车都骑不进的土路到如今村村通的水泥路,从几亩责任田勉强糊口到如今村民也能用上智能手机——时代变了,翻天覆地地变了。可有些东西没有变。比如一个乡村教师对于一个穷孩子的执拗,比如那双沾满泥土的手传递出来的温度,比如那句“孩子耽误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时代的宏大叙事,终究是由无数个何老师这样的人写成的。他们不懂得什么教育理论,也讲不出什么漂亮话,他们只知道,每个孩子都是一粒种子,哪怕长在石头缝里,也应该给他一点阳光和水分。如果说改革开放四十五年来,中国农村发生了怎样深刻的变化,我想,这种变化最深层的底色,不是什么数字和指标,而是一个个像何老师这样的普通人,用他们朴素的良知和坚持,把一个又一个像我这样的孩子,从土地里打捞出来,推向了更辽阔的世界。
我站起身,向何老师鞠了一躬。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他亲手栽下的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九十岁的他坐在藤椅上,微微闭着眼,像一尊静谧的雕塑。但我相信他听见了,听见了四十五年前那个怯懦少年的脚步,听见了那片贫瘠土地上,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的声音。
那声音,就是他对这个时代,最深沉的贡献。
2026年5日4日于盖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