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在江燕的脑海中盘旋,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她并未直接回答身旁年轻警员小王的问题,而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桌上那份摊开的卷宗上。卷宗的封面上,除了“郑元”这个名字,还有一个触目惊心的日期,三年前。
三年前,那起轰动全城的“蓝山画廊灭门案”。受害者是画廊老板周正夫妇,以及他们的独子,年仅七岁的周小宇。唯一的幸存者,就是当时正在画廊仓库里整理画框的学徒,郑元。
“小王,你查一下郑元这三年的行踪,”江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越详细越好。从出狱那天起,每一份工作,每一个住址,每一次与人交往,我要知道他每一分钟在做什么。”
小王有些错愕,江燕的直觉向来敏锐,但这次似乎跳过了所有初步的排查,直接锁定了这个看似最不相关的幸存者。“江姐,我们刚接到报案,郑元是报案人,他自己也受了伤。他的嫌疑是最大的,我们得先……”
“先审讯?”江燕打断了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卷宗,“不,我们先去‘见’他。一个能设计出如此精巧密室,并从容逃脱的人,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犯第二次错误。他主动报案,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宣战。”
江燕站起身,拿起外套,眼神里闪烁着猎鹰发现猎物时才有的光芒。“走吧,我们的主角,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登场了。”
市局第一审讯室,冰冷的白光灯下,郑元被两名警员看押着。他的脸上带着几道新鲜的抓痕,右臂的袖子被划破,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郑元,说说吧,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你在哪里?”主审警官开门见山。
“警官,我不是已经报案了吗?我在我自己的画室里。”郑元微微抬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的画室,就是我的命。你们可以去查,我邻居老李可以作证,他昨晚还听我拉了半夜的小提琴,就是那首《悲怆》。”
“小提琴?”江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小王身旁坐下,目光如炬地盯着郑元,“郑元先生,我听说你小提琴拉得很好,是市乐团曾经的替补首席。但问题在于,据我们了解,你在三年前那场事故后,就再也没有拉过琴。邻居老李也证实,至少有两年,他没再听到过你的琴声。”
郑元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平静的伪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死死地盯着江燕,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说谎的痕迹,但只看到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你是谁?”他声音有些沙哑。
“我是江燕。”江燕自报家门,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郑元的面前。照片上是三年前蓝山画廊的现场,角落里,仓库的门半开着,地上有一滴已经干涸的、不属于任何受害者的血迹。
“你很聪明,郑元。”江燕继续说道,“你把自己锁在仓库里,用从老板娘那里偷来的钥匙制造了密室假象。然后,在警察到来之前,你又从某个不为人知的通道溜了出去。你把现场布置得像是一场入室抢劫杀人,但唯独忘了,或是有意为之,留下了这滴血。”
“我什么都不知道!”郑元激动地吼道,额头上渗出冷汗,“你们凭什么怀疑我?我是受害者!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唯一的幸存者……”江燕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充满了探究的意味,“郑元,你为了活下来,付出了什么代价?你目睹了发生的一切,却又对真相守口如瓶。这三年来,你活在地狱里,对吗?”
江燕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郑元心中那把生锈的锁。他突然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我没想杀他们……”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只是想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江燕追问,“这滴血,是你的吗?”
郑元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点头。
“三年前,你进入仓库,是为了偷一幅画。周正夫妇发现了你,发生了争执。混乱中,你用画框砸伤了周正的额头,他流血了。你害怕极了,想要逃跑,但周正的追打让你失去了理智,你抄起手边的美工刀,捅向了他……然后是他的妻子,还有那个冲进来的孩子……”
江燕的叙述冷静而残忍,将一幅血腥的画面在审讯室里缓缓展开。郑元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囚衣,他无法否认,因为江燕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不……不是的……”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不是我……是另有其人……”
“是吗?”江燕的眼神一凛,“那么,昨天的案子呢?你再次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再次受伤,这仅仅是个巧合?”
昨天的案子,发生在城南的一栋废弃艺术区。受害者是艺术品商人李哲,被利器刺死,现场同样被布置成抢劫的假象。而报案人,正是郑元。他声称自己只是路过,听到了动静,结果被凶手划伤了手臂。
“郑元,你一直在寻找什么?”江燕的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你在寻找那幅三年前你没能偷走的画,对吗?那幅名为《救赎》的画。李哲得到了它,所以你杀了他。”
“《救赎》……”郑元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除恐惧和痛苦之外的情绪,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望,“那幅画……它不属于任何人……它必须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该在的地方?”江燕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哪里才是它该在的地方?”
郑元突然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狂笑,笑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你们永远不会明白的!那不是一幅普通的画!它是诅咒!是见证!周正一家人的死,是这幅画带来的!而李哲的死,也是因为他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
“所以,你是在‘净化’那些得到这幅画的人?”江燕的语速加快,她的推理已经接近核心,“你杀了周正一家,是为了掩盖你最初的过失;你杀了李哲,是为了完成你所谓的‘赎罪’。你把自己扮演成了上帝,用暴力来审判那些你认为有罪的人!”
“不!我不是上帝!”郑元猛地站起身,双手被手铐束缚着,却依旧激动地嘶吼着,“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它停下来!我想让它回到最初的地方!只有那样,一切才能结束!”
“最初的地方是哪里?”江燕一字一顿地问。
郑元的狂笑戛然而止,他死死地盯着江燕,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怨恨,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绝望的解脱。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知道,一旦说出口,他就再也没有任何退路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法警走了进来,向江燕递上一个证物袋。袋子里,是一块染血的怀表,表面已经碎裂,但指针依然固执地指向了十二点。
“江姐,我们在李哲的尸体旁发现的。经过比对,这块怀表的型号和血迹,与三年前蓝山画廊现场发现的那滴血迹,属于同一个人——周正。”
怀表的出现,如同一声惊雷,在审讯室里炸响。
江燕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郑元面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说道:“郑元,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那个‘最初的地方’了吗?”
郑元看着证物袋里那块熟悉的、属于周正的怀表,所有的伪装和抵抗都崩溃了。他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喃喃道:“是……是市立艺术大学的老图书馆地下……三号……档案室……那里……才是《救赎》诞生的地方……也是……它该回到的地方……”



